WORDS:大亨
淺野一二O(浅野いにお)的《SOLANIN》《ソラニン》 是在日本賣破八十萬部的暢銷漫畫,在漫畫雜誌上連載完畢後,在2006年發行單行本(全兩冊),引起青年世代的共鳴與迴響。主角與我年紀相近(種田與芽衣子大學畢業後工作兩年,年紀約24~25;我25歲)、生活歷程近似(男主角種田與他的兩位團員夥伴,從大一就參與流行音樂社並組團;我高中時就參加過熱音社演出、大學時代更玩了近三年的創作樂團)、就連匯集而成的人生觀與心境都相仿。老實說整部漫畫看下來,好像在看一部個人經歷變奏曲。該如何形容這部漫畫呢?只能說,在看的過程,我幾度必須強忍著激動的情緒,好讓眼淚不落下來,就怕眼淚一落下就停不住。


故事圍繞一群在大學流行音樂社認識的夥伴,距離畢業已有兩年的時間。主角芽衣子是製造公司小職員、男友種田是打工性質的美工。至於昔日的社團夥伴貝斯手加藤是延畢的大六生、鼓手阿裂接下了老家的小藥局。而加藤的女友小愛是服飾店店員,也是芽衣子能談心的好友。《SOLANIN》就是描繪這五個出社會兩年、還算是社會的新鮮人的生活光譜,他們對於逝去往日的難捨和眷戀、現在進行式的自我懷疑與對生活的總總體悟、對未來與生命意義的無窮盡困惑與茫茫然。


《SOLANIN》正確學名多個e字,叫「SOLANINE」。中文直譯為「龍葵鹼」或「茄鹼」,是常見於茄科植物裡的成份(諸如日常會食用的馬鈴薯、茄子裡都有);事實上它也是一種毒素,像是發芽的馬鈴薯芽中存有的含量就可能使人食用後致命。淺野一二O一方面暗諷成人世界的無聊、但另一方面,又不願粉飾太平地宣揚多數日本漫畫裡歌頌的「青春與熱血」。他呈現的問題幾近於「素描現實」、而非日本社會派推理小說的「改造寫實」。比方說東野圭吾的社會派名作之一《徬徨之刃》,意旨在探討揭露社會中罪與罰的矛盾與不公,雖然我頗為喜愛和推崇此作,但不得不說相較於真正的現實而言,整個故事的「架空感」還是很重,要一言以蔽之的話,就是「議題寫實度高、實際執行&實現可能性低。」。但《Solanin》不一樣,淺野一二O拋出一個又一個難解的問號,諸如:夢想有沒有用?在生活裡確定無用的夢想該當丟棄嗎?

但最殘酷的問題莫過於:
擁有快樂的青春回憶、面對這枯燥的現實,究竟是支持的力量還是負擔?在青春綻放的學生時代,芽衣子與種田累積快樂的回憶、朝夢想狂奔。但因年輕所產生的狂躁與激情終究會在年齡增長、出了社會之後磨損褪色。當你學生時代擁有的才華無法迎合這社會的專長,或許能成為個人的魅力與標記。但當出了社會之後,反而顛倒成為「無用之事」。因為,換不到錢。不管願不願意接受,錢,就是這個社會絕大多數人衡量自我與他人的終極價值,當然,性(對男人而言)很多時候能與之齊肩(因為某種程度而言男人追求名利也是為了增加性吸引力),但搖滾樂?很遺憾,一百個人裡頭,都未必找得到一個人真心喜歡。然而芽衣子與種田共度那如夢似幻的大學生涯,有彼此能夠依靠、有革命戰友相濡以沫,也造就芽衣子與種田對於日復一日的機械性乏味生活不安、對於昔日夢想難以徹底拋諸腦後,但這也是小倆口的苦痛的根源。淺野一二O可以說開啟了我全新的視野,讓我知道「夢想無用」的題材原來還不是最為悲涼的。原本我認為「無用」也非壞事,頂多就是自我安慰的多餘產物,何況人類行為有許多都類似於自慰,沒什麼大不了;但我還真的從來沒有想過,美好的回憶與夢想竟然也有可能是毒藥。或許我極其喜愛的作家恰拉.帕拉尼克寫過的一句話,能當完美註解:「我們這一代沒有大戰,沒有經濟大蕭條。我們的戰爭在精神上,我們的蕭條就是我們的生活。」


淺野一二O用兩冊的精簡篇幅交代整個故事,但卻在這樣的篇幅之下,成功形塑刻畫角色的性格多元面向。這要歸功於他不影響骨幹情節的支線的設計也相當厲害,並不僅是插科打諢,都具有引出角色個性面向的目的。像是種田買的日記本,給自己買了素色、卻給芽衣子買了鮮豔帶圖案的設計(芽衣子其實也喜歡素色的)。老家藥局前的青蛙娃娃,被老年癡呆的老人當郵筒投遞信件的橋段,馬上彰顯出外型粗曠不羈的鼓手阿裂是個溫柔漢。而喜感模樣與白爛氣息濃厚的貝斯手加藤,與社團學妹的互動,證明了他雖心猿意馬、卻是被女友吃得死死的小男人。就連戲份不多的加藤女友小愛,都能藉由與芽衣子的幾次對話,看出她善解人意、擅於照顧人的大姐性格與母性。


另外,我也喜歡淺野一二O那樸實又著重於細節的畫技。不像許多漫畫家總是慣於用對話將每個畫格塞得滿滿,他有不少畫格是只有空景、背景&人物而沒有對話,看起來非常的舒服與自然(因為現實中總不會每分每秒塞滿對話吧!)。更不時穿插搭配白字的全黑畫格,來強調角色的內心脈動和累積的想法,不要低估這樣小小的創意,因為這麼一來,對話會被強調和突顯出來,甚至讓看的人會想要闔上眼睛沉澱去吟味,比起將作者訊息置於繽紛的畫格裡,效果有天壤之別。說《SOLANIN》是「小說式漫畫」、或「漫畫式小說」也不為過,除了優異故事性,不論是分鏡與取角都匠心獨具、節奏鮮明,他的漫畫有著音樂般的律動感、電影般的剪接。也相當適合映像化,果不其然,《SOLANIN》也在今年被改編成電影躍上大螢幕,由宮崎葵領銜主演。


看完《SOLANIN》之後,淺野一二O(不是數字零,而是淺野一二「歐」。)幹掉古谷實,成為我心目中最喜愛的漫畫家,其實他們也有部分相似之處,等有時間再來寫兩位漫畫家的異與同。目前已經看完了《虹之原》,《光之城》(《晚安,布布》看了兩本),一樣,有時間再來分享。

毫無疑問,《SOLANIN》是我迄今人生中最愛的漫畫…相信以後也不會改變。

評《SOLANIN》:★★★★★

(一句真言:《灌籃高手》對不起,《SOLANIN》現在是我的最愛漫畫了。)

節錄:
(p.9~p.10)
我覺得所謂大人就是「好吧,算了」凝結而成的團塊。
即使小腹突出來,好吧,算了。
即使鼻毛露出來,好吧,算了。
只要不被逮到就好吧,算了。
即使心不在焉也是好吧,算了。
不管世界任何地方發生戰爭或災害,死了一大堆人,只要自己還過得好好的,好吧,算了。

(p.14)
東京潛伏著魔物。
總是懷疑著,自己是不是有不同的路可以走,
是不是有更多的機會,沉眠在這個城市的某處。

(p.86)
要讓人家願意聽,
歌詞必須給人強烈的印象才行。
但是有一天我發現,
我的歌詞只是為了唱歌勉強擠出來的。
在平坦、無趣、曖昧的日常中生活的我們,
為了煩惱而煩惱,再怎麼捏造出來的也只是膺品而已。

找不到可以傳達的東西,
…有個叫種田的傢伙也常這麼說。

(p.102)
如果芽衣子因為理想像夢境般太過不切實際,所以感到躊躇,
與其不做而後悔,還不如做過之後再來後悔,感覺也比較爽吧?

(p.103)
我把工作辭掉,與其說是對工作不滿,
其實是厭惡因為疲憊而愈來愈疲憊的自己
之所以沒有和種田討論未來,
是害怕我們兩人的關係即將崩潰。
愈是追求夢想,愈是知道自己並不單純。
我也知道唯唯諾諾、平凡地生存下來,其實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p.117)
打工族的生活,就像泡在不冷不熱的洗澡水裡一樣舒服。
認真想要去做某件事情時,
伴隨著出現的是害怕後退無路的恐懼。
隨著時間流逝,選項愈來愈少。

(p.120)
我知道根本沒有所謂的正確答案。
唯一確定的就時間像河水一樣流走,
雖然說不管怎麼流,
都會流進大海。

(p.160)
…我想要守護的東西不同了。
從自己的自尊,
變成更重要的東西。

(p.169)
偶爾也會覺得自己好像對社會完全沒貢獻,
好像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上,和死人沒兩樣的心情,
讓我覺得好恐怖,實際上也的確有這樣的夜晚。
…真怪,明明是因為不願意自己活著和死掉沒兩樣,
才把工作辭掉的呀?
如果說,當時低語著「只要得到自由就好了」的魔物,
其實就是自由本身呢?

Vol.2
(p.11)
那應該要更反體制一點…
回過頭來說,
什麼是反體制啊?
在現在的日本,即使豎中指也是無濟於事,
自己爽而已…

(p.19)
飛機衝進大樓、某處正在開戰的時候!
明明不應該卻帶著一點興奮,
真的超厭惡自己!
因為我們的未來完全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光芒!
絕對不會有劇烈的變化,
每天持續過著無聊的生活!
即使鬆懈的幸福懶洋洋地繼續下去!
我不想要成為這樣就感到滿足、只會裝模作樣的大人!

(p.64)
如果妳還是覺得自己有責任,
就請妳不要忘記成男。
不斷證明他曾經存在過,
或許是妳的責任。

(p.121)
和同樣平庸的朋友第一次拿起樂器聚集在一起時,
我感覺到這個世界好像為我而打開了一樣。
這種感覺好像…
把0…
和0合在一起…
就是無限。

(p.134~135)
這個小男孩,
一定也會在轉眼之間,
不知不覺變成大人吧。
毫無選擇地變成大人。
接受這個事實或抵抗到最後,
將會成為人一生中最大的分水嶺吧。

(p.157)
錄音室裡,
不是常有拿著昂貴樂器,
像是玩業餘搖滾的大叔嗎?
他們即使步入中年,
還是無法放棄夢想。
…我們三個一起都一起嘲笑他們。
現在只有閉嘴的份。
已經完全加入他們的行列了。

(p.199)
只有在彈吉他的時候,
我覺得自己是天下無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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