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DS:大亨
「漫長的告別」,雷蒙.錢德勒的經典之作。我讀得版本是麥田/城邦的版本,去年時報也有發行另一個翻譯版本。額外收錄了村上春樹譯後記(日本版是由村上翻譯)。有興趣可以去斟酌看看要選擇哪個版本。「漫長的告別」節奏緩慢,嚴格說起來讀起來不能說是流暢。最吸引我的倒不是劇情轉折。而是馬羅的形象。


在這之前,我喜歡的主角角色是村上春樹小說中從極日常被帶入極異常世界的「我」。卡夫卡「審判」與「城堡」中原有世界運行突如其來崩解,行動力強卻總是徒勞的K。杜思妥也夫斯基「罪與罰」中價值觀不安定搖擺、神經質的拉斯科爾尼科夫。卡繆「異鄉人」中喪失存在實感、現實對他而言不過是虛幻地海市蜃樓的穆梭。


上述角色,幾乎是連社會邊緣都快站不穩的,簡直像快要掉入邊緣外的深淵似的。但比起上述角色,馬羅有些不一樣,雖然也身處邊緣,但馬羅卻以自己的行事風格,竭力緊踩著邊緣。


43歲單身的私家偵探。前醉鬼。他跟「意氣風發的得志偵探」扯不上邊,在他身上找不到什麼昂揚地熱力。中年的他,反而流露著「最美好的時光已經過去了。」地氣氛。那不是消沉,只是帶著一絲感傷地緬懷。因為收取的費用,往往都花在找特殊機構調查,所以囊空如洗。有時候被招惹,會忍不住跟對方幹起架。儘管打架他挺在行的,但畢竟是血肉之軀,也會被打到鼻青臉腫。嘴上功夫很犀利。偶有失序的舉止,但並不是不顧頭尾地莽漢,雖然他也明白很多事情不得不妥協地道理,卻是個不願樣樣事都乖乖妥協地硬漢。也有男人的原始情慾,但並非007型的種馬(當然更不可能有酷炫的車子跟武器)。就連他的性慾,都算是沉穩自持的。當女性說他有企圖時,他還會反過來生起氣來,覺得為什麼男女之間無法聊天、這個國家的性意識過強。對於性的態度,似乎有種「有的話很好,沒有的話也無所謂啊。」地瀟灑味道。他擁有跟表面形象差異甚大地感性心靈。為了悼念死去的朋友,在同一個地方,替朋友調了一杯咖啡、點起一根香菸,重現往日的畫面,就算那情懷已不復。頹喪、浪漫,正是馬羅這個角色的動人本色。


(以下為節錄)
報紙是有錢人擁有與發行的。富人都是一鼻孔出氣。不錯,有競爭-為發行量、消息來源、獨家報導競爭得厲害。在不損害業主的聲望、特權和地位下競爭。若會損及業主,蓋子馬上就罩下來了。


彼德斯說:「根據一張財產信託證明,可憐的傻瓜被迫停業。我查過了,他們給他一張千元大鈔買下放棄權利的證書,以求省時省錢,現在有人把那塊地分割成建地,可以淨賺百萬。這就是犯罪和生意的分野。生意必須有資金。有時候我覺得那是唯一的差別。」


(最喜歡的一段)
他們看著我走出門,沒說晚安。我順著長廊走到希爾街入口,上了自己的街,開回家。
什麼感覺都沒有,完全正確。我就像星子之間的太空,空洞又空虛。到家以後我調了一杯烈酒,站在敞開的客廳窗前,一面啜飲,一面聆聽月桂峽谷大道的巨大車流,凝視大道附近山坡上那刺眼的都市強光。遠處警笛或救火車的不祥哀鳴此起彼落,難得肅靜很長的時間。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人逃,有人試著去抓他。在那千般罪行的夜裏,有人垂死,有人傷殘,被飛來的玻璃割到。在方向盤前被撞或死傷在巨輪下。有人挨打,被搶,被勒脖子,被強暴,被謀殺。有人飢餓,生病,厭煩,因寂寞、恐懼而絕望,氣憤、殘忍、狂熱,泣不成聲。一個不比其他都市差的都市,一個富有、活躍、充滿自尊的都市,一個失落、破敗、充滿空虛的都市。
全看你坐在什麼位置,自己的私人積分如何。我沒有積分。我不在乎。
我把酒喝完,上床睡覺。


「勃尼,我是浪漫派。我半夜聽見人求救,就去看看怎麼回事。你不會賺那種錢的。你有腦筋,你把電視機聲音開大。不然就踩油門,走得遠遠的,不去管別人的麻煩。管閒事只會沾上一身腥。我最後一次看見泰瑞.藍諾士,兩人一起喝我在家裏弄的咖啡,抽了一根煙。我聽見他死了,我就到廚房弄咖啡,替他倒一杯,點一根煙,等咖啡涼了,煙燃盡了,我就跟他道別。這麼做是沒錢可賺的。你不會那麼做,所以你是好警察,我是私家偵探。艾琳.維德擔心她丈夫,我就出去找他,把他帶回家。另外一次遇到麻煩打電話給我,我出去由草地上扛他進屋,扶上床,也沒賺一文錢。根本沒利潤,除了臉上挨拳頭,被逮去坐牢,或者被曼弟.曼能德茲那種發橫財的小子威脅,什麼都沒有。沒錢賺,一文都沒有。我保險箱有一張五千元巨鈔,但我一文也不會花。因為到手的方法有點不對勁。起先我常把玩,現在偶爾拿出來看看。如此而已-一文可以花的錢都沒賺到。」


「讓律師們去想辦法,他們寫下法律,讓律師們在另一批名叫法官的律師人才面前剖析,好讓其他裁判說第一批法官是錯的,而最高法院又可以說第二批才有錯。世上確實有法律這種東西。我們深陷在裏面,逃也逃不掉。法律的作用幾乎全在給律師找生意。」


光陰使一切事情變得卑賤、破敗、滿是缺陷。霍華,人生的悲劇不在於美麗的事物夭亡,而在於變老變賤。這種事不會發生在我身上。再見,霍華。


我端咖啡進客廳,他坐下來一口一口喝。又點起我一根香煙,抽了一兩分鐘就弄熄了。
他說:「我漸漸不喜歡這玩意兒了。也許是電視廣告的關係。他們推銷什麼,就使人討厭什麼。老天,他們一定以為大眾是傻瓜。每次有個穿白外套、脖子掛個聽診器的呆瓜展示一條牙膏、一包煙、一瓶啤酒或漱口水、一罐洗髮精,或者一小盒讓摔角選手體味如山丁香的什麼玩意兒,我總是記住永遠不買。渾蛋,就算我喜歡那種商品,也不會買。」


「勃尼,你是他媽的好警察,但你還是錯得離譜。某方面說來警察全都是一個樣。他們都怪錯了對象。如果有人在骰子桌把薪水輸掉,就禁絕賭博。如果有人酗酒,就禁絕列酒。如果有人開車撞死人,就禁絕製造汽車。如果有人跟女孩子在房間被扒,就禁絕性交。如果有人跌下樓梯,就不再蓋房子。」


法國人有一句話形容那種感覺。那些雜種們對任何事情都有個說法,而且永遠是對的。
道別等於死去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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