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DS:大亨
《清晨的加斯巴》是作者筒井康隆於1991~1992年連載在報紙《朝日新聞》的小說(除了停刊日,每日連載),榮獲1992年「日本SF小說大獎」(日本科幻小說大獎),就算以現今的角度來說,毫無疑問的仍是一部前衛的作品,與其說打開了我閱讀的新視野,毋寧說是徹底顛覆與再造了我對小說文本的既定認知與「真實與幻想」間的壁障,這部小說的所引爆的力量與破壞力,於我而言就如同美軍在廣島與長崎丟下的兩顆原子彈一樣。也是我自從村上春樹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之後,第二部讓我恍若自身走進作者精心建構出「小說世界」中的作品。


《清晨的加斯巴》的敘事方法,採用的是層層交疊的螺旋構造,驚人的是一共有五層!
1.贏得高階主管熱烈迴響地虛擬遊戲「夢幻游擊隊」的世界
2.遊戲狂熱玩家貴野原與因股票陷入空前財務危機的妻子聰子所處的「故事裡的現實」
3.創造「夢幻游擊隊」與故事的故事作者櫟澤與夫人美也、責編澱口所提到的現實讀者(讀者投書與網路社群)
4.以龍套戲分出現在故事裡的筒井康隆
5.在故事外側的真實世界

既然名為螺旋構造,作者筒井康隆讓每個不同層級彼此交纏、互相影響;甚至是打破結界、從一個結界滲入到另一個結界。本來一開始寫的是標準SF,不過受到了讀者想看家庭劇的意見,轉而有如古典小說沙龍般的糜爛與自我感覺良好、看似親暱實則彼此勾心鬥角地家庭派對場面。然而隨著聰子陷入財務危機之後,只好透過居中關係在這些沙龍人士裡,選定有財力的對象賣身(雖然沒有真正成功,有人還沒進入就射出來、也有人因緊張而陽痿),但又因為讀者『一大早讀到人妻獻身的劇情,就連單身的我都坐立難安,上班前或上班途中的老公們更是沒辦法冷靜』的意見,作者一邊回擊「說起來,根本沒有『早報小說』這種類型的小說啊。所謂的小說,就是要讓讀者覺得坐立難安啊!」,卻又虛以委蛇地將時間迴轉回到沒有賣身的世界…與對者對罵、反駁、挑釁之餘不忘了在作品中評論,比方說調侃批評他派對場面、舉出《戰爭與和平》派對場面才寫的好的讀者,他的回應是「只有幾個重要人物的談話,現實世界的派對絕對不是那個樣子。」;有幾位讀者抱怨登場人物太多、記不住,作者就安排了「彈道旅客火箭之旅」,一不做二不休地將派對人士一次滅了一半。更因為受不了一些激進的SF迷,乾脆在SF的「夢幻游擊隊的世界」中毫不掩飾「老子就是不爽、就是要擺爛給你們這些SF迷看啦!」。進一步的挑釁、激怒SF迷(當然有一半認真、一半開玩笑的意味)。第四分隊的士兵說:「不有趣就是不有趣。這是主觀、主觀!有什麼不對?」,沒頭沒腦地胡亂投下原子彈,讓「夢幻游擊隊的世界」的主角深江藉由通訊器材接收到讀者對他的謾罵。

最惡搞的,莫過於有讀者要求將兒子出現在小說裡,不甚其煩地的櫟澤回應:「佐藤光洋這個名字出現在這裡,他已經是登場人物了。…是啊,他已經從現實下降到虛構的層級了。」,這種戲謔方式,應該已經達到了空前絕後的境界了吧!


我相信筒井康隆確實是針對讀者投書意見,大幅改變作品方向,而不是本來就擬好方向、做表面工夫。這是因為如果細心的讀者可以發現在五十四回出現在最後,當妄想自己是櫟澤夫人潑水女人即將現身時,櫟澤焦急地抱怨:「筒井康隆竟然連這種事都推在我身上」,我還頗期待她的降臨會把櫟澤一家搞得天翻地覆,但到了六十九回、再次轉換到櫟澤世界時,潑水女人不但來無隱去無蹤,更有如「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繼續討論讀者的信與投書,我不知道作者的寫作意圖,但以一個讀者的角度來看,根本是作者忘記了嘛!在這部小說中的企圖,可以想作筒井康隆是在刻意破壞小說的既有形式結構與古典敘事技巧,但換個角度來說,何嘗不能說是「既然沒人這樣搞,那麼就讓老子先吧!」的大膽實驗、豪氣干雲的自我挑戰呢?


如果在只能推薦一部的前提之下,針對「如何讓對小說沒興趣的人、對小說開始懷抱興趣」,我一定會推薦這部《清晨的加斯巴》(書名之謎在小說裡,請仔細尋找),這不僅僅是小說,是用文字創造的精神核彈!

評《清晨的加斯巴》:★★★★★
推理小說



節錄:
(P.57)
「但是對這些人來說,電玩遊戲和SF半斤八兩,一樣是幼稚的題材。她希望內容更家庭化一點。」

「對我來說,只要舞台在地球,就很家庭化了。」

(P.83)
人類的欲望和愚蠢,絕不可能在歷史上的某一點突然消失。

(P.131)
「知道自己要寫什麼而寫,豈不是很無趣嗎?哥倫布航海前也不知道美國在哪裡。我不想跟其他作家一樣,沿著安全的航線出航。」

(P.193)
「『一大早讀到人妻獻身的劇情,就連單身的我都坐立難安,上班前或上班途中的老公們更是沒辦法冷靜』,這是他的意見。」

「(略)說起來,根本沒有『早報小說』這種類型的小說啊。所謂的小說,就是要讓讀者覺得坐立難安啊!」

(P.204)
「讓讀者選擇自以喜歡的。總之,如果能把『聰子其實沒有外遇念頭的選項』放進去,讀者會很感激的。」

「你是官僚啊!?」


(P.232)
說什麼職業作者的本領,不就是要靠著一天三張稿子的內容讓讀者滿意嗎?什麼托爾斯泰跟杜斯妥也夫斯基一開始的派對場面也長得不得了,卻一點也不會讓讀者覺得無趣。這也是過去同人誌共同評論會中,避免讓對方反駁所常用的說法。什麼『讓我看看你的本領、讓我看看你的本領』,我是藝人嗎?你才是,多運用讀者的本領—想像力和創造力吧!」櫟澤對美也夫人說:「我說的對不對?要不然,根本就是你說的娛樂奴才、享樂乞丐!」

「給我更好吃、更合胃口、更刺激的…,根本就是只會吱吱叫的小鳥。我是不曉得他說的是杜斯妥也夫斯的哪本作品,不過托爾斯泰,是那本著名的《戰爭與和平》一開頭的派對場面吧?他肯定沒讀過俄國文學,這番話顯然是憑電影的印象說的。」

(P.247)
櫟擇仗著自己在虛構的世界無所不能,以手刀把桌子劈成兩半。

(P.296~297)
「自己不做任何努力,只知道攝取那種咬碎後軟綿綿流進喉嚨的溫柔小說和流行小說,還敢大放厥辭『請寫些正經的文學』。容我在這裡介紹一段楚葛德.史塔女士的話就夠了。『新奇、新鮮的藝術必定令人不安。若是為了取悅於人停止這種不安感,那部作品就完了。』怎麼樣!?嚇到了吧!你們這些河馬暴牙!連想到都想不到有這種文學常識吧!看吧,你們這些軟趴趴,討人厭的傢伙!連這點常識都不懂,看看你們還胡說了什麼?『報社剛宣布調漲時,報社經營狀況不佳,以致只能請到稿費低廉的作家寫稿,所以是這種無藥可救的作家在寫連載,可是現在報費都已經調漲了,請換個好一點的作家吧。』什麼!?你敢對至今身價最昂貴的本大爺這麼無禮,不要命了嗎!?哦哦!這樣啊,你想讀『暖洋洋的、充滿喜悅的小說』是嗎?你想讀『適合刊登早報的清新小說』是嗎?你們想要不討厭、沒有苦味、充滿樂趣、不會令人不悅,說穿了就是讀過之後什麼也不剩的小說是嗎?是的,一點也沒錯,我們想要那種讀起來令人愉悅的小說,感覺就像在早晨與中年紳士輕柔做愛般,去照照鏡子吧這些糞袋!符合自己興趣的小說、此外什麼都不是的小說、不會傷害自己的小說、不會腐蝕自我的小說、教導日常處世智慧、死氣沉沉的小說、對人生有助益的小說、讓人墮落的小說—尋求這種東西的讀者不要擋在店門口妨礙作家!這些爛紫發光苔!你們這些人只要稍微遭到反擊,或看到一些批評,立刻橫眉豎目、鼻翼張地叫道:『唉喲,這是怎麼回事啊?怎麼會這樣啊?我們也有享受的權利啊!作家有義務娛樂讀者啊!讀者可是賞臉讀你的作品呢!施恩於你的作品呢!』哈哈哈哈哈,用老套抑制讀者反感、沾滿手垢的蘑菇,你們這麼想吃嗎?替不懂得自我批判的人進行批判,是文學的任務。你們不去理解最重要的部分,只會抱怨這是『莫名其妙的小說』、『亂七八糟的小說』、『無藥可救的小說』,把責任推給作者,自己擺出老成的姿態,實際上腦袋空空。我借用一句畢卡索的話吧:『創作新事物時,由於過程實在太複雜,作品無論如何都會變得醜陋不堪。』怎麼樣?嚇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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