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DS:大亨
《沒有出口的房間》是我第一次閱讀日本女作家岸田瑠璃子的小說,因此簡單介紹一下作者的背景。一九六一年生於京都市,畢業於巴黎第七大學理學院,主修有機化學、生化學。這部作品是用「作中作」的形式來鋪展,但老實說,在我讀過筒井康隆多重螺旋作中作結構的超級傑作《清晨的加斯巴》之後,對於「作中作」的眼界大開,要用此形式震撼到我不若以往容易,但不得不說《沒有出口的密室》是一部威力摧枯拉朽地人性推理作品。


《沒有出口的房間》最初的故事概念發想,源自於沙特的《No Exit》,引用p.181的:「沙特的《密室》這部戲裡出現的情況。那是沙特替三個朋友想出的戲劇。為了讓三個人的出場戲份能夠公平,結果到了最後,沒有一個人離開舞台三,個人全待在舞台上,直到落幕。故事情節好像就是從這樣的設定下想出來的。」。「他人即地獄」是代表性的台詞。因此在《沒有出口的密室》作中作裡,二女一男莫名其妙地進入密室,看似無關的三人為了找出線索,在密室中開始講起彼此的過去,並互指對方即是自己的地獄。雖然我沒有看過沙特此劇的劇本,但因為《沒有出口的房間》是一部帶有推理色彩的小說,可想而知僅是借用沙特《No Exit》的中心思想變形扭曲。


《沒有出口的房間》藉由三個角色各自陳述的回憶看似獨立故事,最後在蒙太奇手法的裁切拼接下,交錯匯聚同一個點上。作中作與作中作外的現實其實就是一個鏡像。


《沒有出口的房間》這裡所指涉的,並不是密室之王約翰‧迪克森‧卡爾密室論中傳統空間密室的定義,而是精神上的密室。精神上的密室才是最可怕的,傳統的空間密室通常只會出現在小說的世界,是種精巧的機關、卻往往少了真實生活的氣味。至於精神上的密室,幾乎是一種普世性的現象,因此更能引發我的共鳴。


小說中只注重學歷、無法給子女溫暖的醫大講師與免疫學研究者夏木祐子,對於傳統的母親形象進行詰問與反思,作者更運用自己的醫療背景,拉出醫大跟醫療中心生態,讓讀者一窺白色巨塔內部研究者勾心鬥角的「精神密室」。

在第二段故事中,新銳作家佐島的前後任妻子:與大自己二十歲以上的美才女作家沙智子、花街的藝妓梅喜代,讓讀者看到了一個精神上依賴心強、軟弱的男人,如何被能力強的前妻以欲擒故縱地手法控制、被美若天仙心如蛇蠍的年輕妻子給設計。如果說佐島是被沙智子關在精神的密室裡,那麼梅喜代令佐島全身起火燃燒,某種程度來說,也可視作一種變相的密室逃脫、解放佐島被禁錮地靈魂。只不過付出的代價—是死亡。

第三段故事的船出鏡子,表面上是個嫁給個人診所醫師的普通家庭主婦,她宣稱與前任丈夫所生的女兒在兒時離奇失蹤,然而本來過著平順日子的她,在再婚五年後生活乍起波瀾,十六年來,無間斷地收到女兒每隔半年寄來的明信片索討生活費,儘管生活費的金額並不龐大,卻造成鏡子沉重的精神壓力。但在這漫漫的十六年中,她始終逃避與女兒正面接觸、從未追查女兒的下落,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鏡子現任丈夫與前妻所生的小孩,在一次相遇中愛上自稱是鏡子女兒的寄信人、進而開始交往…隨著真相的逐步揭露,原來鏡子為了改嫁與自由毅然決然地拋棄自己的女兒…


書中的一干魔女形象鮮明而強烈,作者人物的形塑功力令我嘆服不已,刻劃出的人性樣貌,更是叫人不甚唏噓、殘酷到不忍卒睹,筆力令我聯想起日本描寫「女魔頭」的第一把交椅桐野夏生。終章的部分針對謎團部分進行解謎,翻轉出更駭人的真相…

人之所以會感覺他人即是地獄,往往是因為人總是耽溺於自我的喜與悲。沒有人不想快樂、於是人們肆意追求自我的快樂,只能不停地相互擠壓跟彼此傷害。更可悲的是,我們甚至無從掌握敵人的形蹤,既然無從防範,只能一步步磨損鈍化自己的感性,替必然到來的噩事臨頭,事先打好預防針。

很多時候,我們的喜與悲,都是自我建構的幻想。快樂的時候我們就像住在紙城堡裡、痛苦的時候卻迎向真實的地獄。這是無從改變的宿命,因為我們無從進入他人的內心窺看,我們只能感受自己的感受的,就算你的快樂被掠奪、你的感性被傷害,也沒什麼好含扣的。畢竟一個人佔據了越多的快樂的同時,代表著有人正在受難啊!

就像書本中曾出現過的形容詞「妖美」,形容本書的基調也頗為適切。《沒有出口的房間》有私小說、頹廢/破滅派般的氛圍與戰慄意象,但著實也寫出了沉淪與破敗人性地異質感之美。就像當我感到自己最有人道精神的時候,並不是在看大愛或慈濟的時候,令我訝異的是,竟是看到《廢墟本》裡那一個個曾經繁華地廢墟。

《沒有出口的房間》︰★★★★
推理小說


文藝復興


節錄︰
(p.46)洋子才發覺媽媽並不希望洋子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媽媽口中的「喜歡的事情」根本沒有具體意義,只是講起來好聽,媽媽才不經意地把它當成台詞罷了。洋子第一次覺得她找到自己心裡感到混亂的原因了。
媽媽只是想要洋子拼命讀書而已。可是,她又不要洋子心不甘情不願,所以希望讀書能成為洋子喜歡的東西。她大概不想讓自己變成逼小孩讀書那種形象很差的教育媽媽吧。

(p.48)那種感覺就像是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走在一條單行道上了。乍看之下,自己好像有很多選擇,其實什麼也沒有。把令人窒息的一般精英分子偽裝成自由人的模樣,然後強迫小孩們變成那樣的人,那就是媽媽。

(p.99)寫作花費的精力和得到的收入不成比例。需要時間和耐性,卻無法引人注目,真是投資報酬率很低的工作。

(p.120)在達利出生的前一年,他年幼的哥哥薩爾瓦多.達利便死亡了。於是,雙親將哥哥的名字沿用至達利身上,並對他疼愛有加。他從生下來,就被迫背負著別人的靈魂、被迫自我否定。看了達利的作品,梅喜代就能深切地感受到他對自我表現的渴望與痛苦。

(p.124)「你討厭軟弱的人們?」

「嗯,討厭。軟弱的傢伙會傷害人,因為他們很軟弱。」

這根本是在說他自己,不過佐島卻完全沒有注意到。所有的人都不會注意到自己的忌諱、討厭的東西,全都是自己。

(p.131)她將杜撰的故事塞滿了自己的人生。包括了野島在內,所有的人都被她騙了。對沙智子來說,現實是無聊又無趣的,比不上虛構。不像虛構那麼戰慄,也不像虛構那麼甜美。她和佐島的關係亦是如此,在現實之中平淡得不得了。沙智子是個只能生存在故事裡的的女人。
拜她的力量所賜,連佐島都好像都變得只能生存在她所杜撰的虛構世界中,反抗的力量也被剝奪了。

(p.135)她的心底又湧現出一股無法言喻的快感。支配一個人的征服感讓她覺得沉醉,就好像這個世界全都掌握在她手中似的誇大妄想一般。就算了解這只是單純的錯覺,她還是禁不住要過度相信自己的力量。
不管再怎麼討厭,模是這種東西還是無法輕易斬斷的。無論戀愛幾次,他和異性之間的關係都會掉進這種模式,這就是他的宿命。憎恨弱者的他,並沒有強大到能夠從這樣的束縛中解放。

(p.136)在這種世界再怎麼努力,自己的時代還是終將結束。

(p.181)「原來如此,別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地獄啊!」佐島歪著嘴唇,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你在說什麼?」
「沙特的《密室》這部戲裡出現的情況。那是沙特替三個朋友想出的戲劇。為了讓三個人的出場戲份能夠公平,結果到了最後,沒有一個人離開舞台三,個人全待在舞台上,直到落幕。故事情節好像就是從這樣的設定下想出來的。」

(p.188)大家都和她一樣是愚蠢的人,互相看著彼此的愚蠢,才能讓他們安心。安由美越來越討厭學校這種「耍小聰明就會得到好處」的社會。

(p.197)真正的不幸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還能哀歎出聲,那種程度不幸充其量只是奢侈的天真。注意到這點的自己,現在正品嚐著真正的不幸。

(p.237~238)
「真是個遲鈍的人啊!我還希望你在我說明之前就先察覺了呢。」

「察覺什麼?」

「我已經膩了。」

「膩了?對我膩了嗎?」

「對你膩了、對其他人也都膩了。我是很快就會膩的人喔。」

「妳說我們很像,所以要兩個人一起突破不被愛的人的宿命,妳不是這麼發誓的嗎?」

千里發出高亢的笑聲。她笑了一會兒之後,不屑地說道:「我有發過那種誓嗎?我完全不記得了。畢竟我會為了勾引男人而想出各式各樣的台詞嘛,那一定是配合當場的氣氛說的,你可別當真喔。」

「騙人。妳逃避了。是妳說身處於欠缺愛而不平衡的地方,妳才會感到安心的,那是不被愛的人的悲慘宿命。妳現在也是這樣,妳害怕和我真心相愛了。就像我以前因為恐懼而拋棄女人那樣,妳也膽怯了。」
(p.249)沒錯,以前的自己用盡所有能量,只為了讓媽媽愛自己。即使只是一滴滴的母愛滋潤,他也什麼都願意做。可是,這已經結束了。這全部都是錯覺,媽媽只在孝臣扮演著別人的時候愛著他。不,並不是愛,只是單純地配合當時的狀況起舞而已。因為她確認了孝臣是潔白無垢的—不過是假得不得了的潔白無垢。
媽媽只是在判斷黑、白的時候,因為得到了「白」這個結果而喜悅,所以才會溫柔地對待孝臣。媽媽內心深處應該也知道,這是假的「白」吧,所以她才會表現出超乎常理的態度。媽媽只不過是監視著孝臣,並因為她的行動時而喜、時則憂罷了,從來沒有真正愛過孝臣。然而,孝臣自己卻像綁住了手腳似的,無法從媽媽壓在他身上的模子中逃脫。不從那裡解放出來的話,自己是活不下去的。

(p.257)
犯罪者的意識之中,是不是存在著一種完全相反的願望呢?在他們想要逃離懲罰的意識底部,其實又希望能夠受到懲罰,或許就是這個願望讓他露出馬腳的吧。

(p.265)原來如此,偶然是不存在的。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有其意義。

「別人就是地獄。」

「你真的覺得別人就是地獄嗎?讓你痛苦的不是別人,而是你自己。」

「這我當然知道。覺得別人是地獄這件事情本身就是地獄—因為這樣就無法脫離別人而獲得自由了。到最後,人們反而無法脫離在別人心中找到的自己,也得不到自由。我也是這樣,沒辦法自由脫離這三個人,直到最後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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