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DS:大亨
我的閱讀以日本小說為大宗,有「黑暗女王」之稱的桐野夏生絕對是書寫「惡意」的佼佼者,不,正確來說在我心目中她是最強的。目前我讀過她四部作品。她的小說主角皆為女性,不論是描述女性對年華逝去的恐懼與內心陰暗面、飄散著廉價華麗感與陰濕氣氛,堪稱登峰造擊經典作《異常》;還是被綁架幽禁女性對犯人不為人知的內在糾葛與矛盾的《殘虐記》;甚至是荒島只存一位女性因此激起男性權力爭奪、讀來有股詭異喜感的《東京島》。而這部短篇作《怪物們的晚宴》讀來也一如往常地令我感到一股窒息般地戰慄。其實探討「人的惡意」,在日本小說裡幾乎是常態性貫穿全書主旨的題材,比方像是我今年所閱讀的宮部美幸的《模仿犯》,東野圭吾的《殺人之門》都是滿出色的作品;在《模仿犯》裡的惡意是一波波如「陰浪」般襲來,而《殺人之門》的惡意則是經過結合陰險算計和伺機而動的隨機性。但這裡面的惡意都不如《怪物們的晚宴》,因為經過了作家巧手地變造、戲劇化。我的意思是,現實生活中的虛妄或惡意,也許正一如小說裡的強大,但絕大多數的情況之下呈現方式並不相同。而《怪物們的晚宴》之所以可怕,桐野夏生以及極為日常性的情境來書寫、而她的「惡意」使用宛如尖銳地錐子般直刺人心、不只是刺進去,還狠狠地來回翻攪。


《植林》:故事中的女主角宮本真希,身材肥胖、貌不出色。滿心期待男人搭訕但男人與她四目相接就撇開眼,連廉價藥妝店工作都會被其他女職員瞧不起。當弄錯班表時間、急沖沖趕來交接還被美貌的同事說「妳滿身汗臭」,因為兄嫂的關係,能理所當然的住在家裡的時間也來日無多。未來一片黑暗、就連回憶也鮮少有美好的可供回味,國小轉學被排擠、高中還曾暗戀起色狼,心想「好膽你擱來」就算了,竟然還去車站堵「色狼」、還慘被「色狼」嫌棄!就連國小三年級鄰居表面上善意贈與的金魚洋裝也是被設計(結合了「一九八四年固力果‧森永」的真實社會案件、收尾也無可挑剔。),可以說是被作者徹底玩殘,但又赤裸裸刻劃出「女性外貌經常決定了命運」的殘酷。想說跟故事無關的感想,美貌自古以來就是厲害的武器,而現在在媒體推波助瀾、ptt大絕招之人肉搜索、FB隨便一個漂亮的女生就可能有幾千名粉絲的素人自行造神運動之下,美女儼然成了新時代的王者。當然啦!我不是假道學,我也極愛美女,要說我是共犯結構的一員我也承認。但我實在討厭美女說「這世界好小哦!」,小妳個頭!根本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嘛!!那是因為妳正,有男人天天搭訕、都想要跟妳在床上哼哼哈希,外表不優的女生最好是會覺得「世界好小」。

《露比》:以紙箱屋露宿在公園的五位遊民小團體,因為曾擔任上班族的男主角登喜夫發現了一位倒臥睡在長椅上的二十多歲的東南亞女人,捲起了一場「遊民風暴」。此故事簡直就是《東京島》的原型!也揭示出不管什麼環境與身分之下,男人都是追求性以及用權力壓制其他的男性,這故事有意思之處在於,不但呈現了五人小小遊民圈的權力結構,也因為「性」能力的差異(遊民老大伊安先生勃起障礙、源伯對女人沒興趣),使男主角產生了心理上的變異,使本來穩固與平衡的權力結構被衝撞、進而出現破口。「到頭來什麼也沒改變」、有些反高潮的結局,更是高招。

《怪物們的晚宴》:藉由與有婦之夫暗通款曲長達九年的情婦想要扶正又始終不可得,其內心的暗影與毀滅意識之膨脹的故事。基本上這已經是鄉土劇必備橋段,可能因為無新鮮感的關係,這篇與書名相同的短篇同名作,反而是全書中我覺得唯一稍弱的一篇(但還是好看)。桐野夏生在這篇也不忘發出黑暗宣言:「從幸福的巔峰看到的景色之所以鮮豔美麗,想必是因為影子特別幽暗吧。」

《愛LAND》:三個每年會相約出遊的熟齡職場女性,因為當中的兩人經歷了名為「尖胸術」的胸部按摩,其中一名女性卻意外達到了高潮, 而這位達到高潮的職場女強人因為高潮的樣子被朋友看見,羞愧難耐之下,對預約、但自己並沒去沙龍另一位朋友暗幹在心,在上海料理店豁出去地提議玩告白遊戲:「說出自己到目前為止最棒的一次性經驗是什麼情況。」,沒想到三人的告白開始失控…因為先破梗震撼力道會被削弱,只能說扭曲與變態的程度,就連《索多瑪120天 》都望塵莫及。除了《露比》之外,《愛LAND》也是《東京島》的原型之一。三位女性的告白已經夠猛烈了,但最嚇人的莫過於這個故事取名為《愛LAND》,挑戰道德倫理的極限!

《浮島森林》:試著幻想一下,如果你的外祖父是曾獲文化勳章的超級大文豪、外祖母的再婚的配偶也是曾獲文化勳章的詩人兼作家,是不是很值得沾沾自喜、享受一輩子的自我感覺良好?這樣流著作家之血、書香世家的家庭是否幸福呢?然而作者戳破了美夢泡泡。這兩位作家昔日還是親密好友(但兩人晚年有嫌隙),但當年竟然是密談後的平和「讓妻事件」更是大新聞,搞到書中女主角必須轉學。看此篇的暢快之處,莫過於桐野夏生破壞了愛書人(如我)對書香世家的美好想像、讓作家的自戀與毀滅性格躍然於紙上、更藉由一個三十四年來鍥而不捨解構了前新聞記者、現任出版部長的角色呈現日本出版業界的文化、編輯的獨立性與價值觀。當自豪「只有惡人才寫得出小說」、以故作惡意的態度當作生活哲學的文豪生父北村告知與母親離婚那一夜的對話描寫,相當厲害,一問一答間,就帶出北村美其名是奔放不羈、也可說成是毫無責任感的性格面向:

「可是,我們不能一起生活了吧?」

話才出口,淚水便已溢出。北村看著藍子的眼淚,移開視線。

「呃,妳何不當作只是提早出嫁呢。」(P.152)

雖然該是悲傷的情境,但作者刻意讓北村的回應添了黑色幽默的味兒,讀來哭笑不得。這是一篇「生父文豪、繼父文豪=無敵文豪之女回憶錄」,故事裡對兩位文豪的形塑的性格也刻意作有趣的對比,不論是其故事鋪陳、荒謬喜感質地、以「浮島森林」比喻女主角藍子的一生,都令我激賞。是全書中我最喜愛的一篇。

《毒童》:全書唯一有超現實色彩的故事。描述家中經營寺廟、人氣作家的二十七歲私生女的扭曲心境。厭惡每日一成不變地寺廟的打掃生活、但又對同父異母的十七歲弟弟有當未來繼承人的資格感到強烈不平衡。更對入贅又有經營手腕的住持繼父充滿敵意,原因在於因為維持了距離感,對生父產生難以言喻的仰慕與想像空間(母親判斷生父是個自私男人,所以當年自行決定未婚生子生女的獨立固執性格,而對方很可能連有這個私生女都不知道。)。有一日出現了一名看似神秘怪異的男子與一名孩子,戳破私生女在自家院子偷偷種了毒草,說只要十萬就出借有炸彈般威力的男童(只要一哭,現場就有人會死)…不過全篇最優秀的,倒不是主線情節,而是藉由事件與新聞近況,描繪出作家與五郎任性妄為、卻頗有魅力的豐富個性。

《兩個世界》:全書故事性最出色的一篇。剛好很有當下的台灣近期校園霸凌事件頻傳有對應(其實霸凌一直存在,只是最近被媒體放大鏡檢視,但霸凌的瘋狂性確實越來越難以想像)。以30歲的前女班導,娓娓道出一個在「精神式霸凌」班上同學的五年級少女百合子的死亡,牽引出一個「壞孩子」共謀&年輕女老師與已婚男教師不倫戀的故事、結尾藉由一封遺書,翻轉躍出的意外性,故事情緒瞬間飆昇至爆裂高潮地層次,讓我讀得激動不已,沒想到桐野夏生就連敘述力也如此深不可測。若是改編成電影,只要編導維持一定水平,相信不會輸給台灣2010年最賣的日片《告白》。

啊不知不覺又寫了三千多字!總結一句話,《怪物們的晚宴》是我今年最喜愛的短篇集之一。

評《怪物們的晚宴》:★★★★
推理小說


(P.75)從幸福的巔峰看到的景色之所以鮮豔美麗,想必是因為影子特別幽暗吧。

(P.90)田口(略)被兩個女人爭奪的角色也有幾分得意。

(P.153)「作家應該是那種如果不能寫小說就活不下去的人吧。」

(P.156)有時候相關者如果保持沉默,世人反而會以為此人有話想說。

(P.159)北村更喜歡驕奢傲慢的女人。不,他喜歡的是拜倒在這種女人裙下的自己。

(P.192)寺精研,是寺社經營研究會的簡稱,繼父是會裡的營運委員。那是專門指導貧窮的寺廟,提供各種經營策略的組織。比方說,怎麼在廟門前擺攤作生意,如何製作受歡迎的女生素食,用電腦管理信徒資料的方法,以及改進葬儀的研究等等。

(P.210)女孩子的世界是靠閒言閒語成立的。

(P.215)快樂時光過後,一定會付出慘痛代價。這就是現實。

(P.222)小孩的壞,或許只是意外地沒有被大家發現罷了。

(P.230)這場意外的受害者,是死去的小白合和我倆。其他的人,誰也不覺得這件事是個悲劇。是的,小白合家人的悲傷,我們的痛苦,大家都當成甜蜜的點心來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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