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D:大亨
村上龍的小說有多種面向,最為知名的應該是他偏向頹廢派的小說、社會觀察的部分,由於切入面的關係自然是比較深沉的調性。然而他也有輕快的小說(如《69》、《跑啊高橋》)。《最後家族》是一部探討繭居族四人家庭的故事,也是村上龍小說的異數,因為全書貫徹在「人情」這樣的基準上。書背甚至說《最後家族》是村上龍第一本讓人落淚的小說。雖然我不認為感人到如斯程度,不過村上龍如變色龍般遊走在多種題材的小說,就能耐而言還是不得不去佩服。
以下我挑出《最後家族》的幾個重點來作賞析。


1. 多重觀點的重覆性
這既是《最後家族》的優勢然而也是它的敗筆。表面上是第三人稱,其實根本是四個第一人稱的多重觀點。優勢就在於可以深度剖析四位重要角色(繭居族兒子、母、父、女兒)四人的心裡動向與轉折,造就一部篇幅不算長作品,卻可以在人物的性格面上堪稱完整。然而故事的章節就單一時空與事件提出四人各自的角度,也就是說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會不停地鬼打牆,不時會誤以為已經到了另一個時空點上,但其實還停留在前一個時空點。以一個讀者的立場來說多少會感到不耐。湊佳苗的《告白》是個少見的成功例子,成功的關鍵在於篇幅更為精悍、文筆特色鮮明。


2. 自然的「感性」
這部小說到了末段確實有感人的橋段,固然尚未到催淚彈的威力,但也讓我動容。不靠「前戲」地醞釀,突然就這麼空降的「爆點」。但如果細細去回顧卻是可以找到蛛絲馬跡的。若是沒有很好的書寫感覺與節奏感,恐怕很難辦到這一點。村上龍的小說其實不需要一再的賣弄「性」的要素,《最後家族》是2001年的作品,如果是更早期的作品,我想村上龍一定會安排父親與十八歲的鄰居少女暗通款曲搞起來,以村上龍來說這次處理得非常節制。只要他想,他是可以寫得很「感性」的。並不是說小說融入性的要素並不好,然而村上龍處理地過於浮濫與粗糙。我明白村上龍因為自己有相關的經歷,他喜歡用「性」去表達內心角色的空虛。但我認為過度強調「性空虛」是文藝青年式的陳腔濫調與自溺,說真的不只是性是如此吧!比方說像是小學運動會與國高中的籃球賽、一部精彩萬分的電影結束後,也可能會感到空虛吧!當集聚著張力地強烈激情結束後,會有片刻感到空虛地感覺其實一點也不奇怪不是嗎?


3. 骨子裡還是「村上龍」
前面說過這部小說是村上龍小說中的異數,但假使多去琢磨一下,就能發現雖然這部小說中特別強調人性感情枝微細節,然而還是維持一貫的孤獨與茫然。兒子是繭居族去偷窺隔壁鄰居意外發現家暴,母親跟二十九歲的工人搞曖昧與偷約會、位居主管階級感應到公司快倒卻找不到人商量的父親、女兒考慮與認識的珠寶設計師(此配角個性頗為突出)一起去義大利。每個人心中都各懷心事、每個人都有祕密。故事的結束每個人看似各自找到了生命的出路,這是從溫情角度凝視的說法。但用犀利的說法就是四個人已經朝著東南西北各自飛去了。這樣幾乎毫無羈絆的人生幸福嗎?沒人說得準。對照起書中最後一句台詞—「是我的家人」。對照起飄香的咖啡氣息,不知道為什麼?讓我感覺到那麼一點驚悚與諷刺。


節錄:
小學的時候,也有膩在一起的死黨,國中時也有。感覺就好像每個學年都會有新的死黨。那時候在一起的,現在都沒連絡。小學時的死黨,進了國中之後就散掉,國中的死黨,進了高中就散掉。(P.49)

「想放棄和有人要我放棄,是完全不一樣的。心想放棄吧,是對自己曾經選擇過的事,變得有疑問了。可以想成是,一開始就沒有特別想做那樣的事。受夠了擔調的工作,覺得厭煩時,就看你是怎樣想的。如果想的是,是自己想做這工作,是別人想要我放棄。如果這樣想的話,態度就會改變了。」(P.57)

兒子會覺得做了這麼嚴重的事情,還能得到原諒,爸爸是把自己看得很重要的,會如此感動。爸爸這一方也同樣會感動,覺得兒子畢竟還是需要自己的。
這種和好的感動,在小說、漫畫、電視劇裡常運用到。打了一架後,雙方和解,互相感動。這個,大致是最後的一幕。電視劇沒辦法描述和解之後發生的事。但暴力一定會再發生的。暴力之後的和解感動不會持久。為了再次和好感動,下一次的暴力變成必要。在雙方能互相保持適當距離前,暴力是不會停止的。(P.99)

現在的情況,不能在公司讓人看到我的弱點。這麼一說,她問說,秀樹的事是弱點嗎?難道有個繭居的兒子算是我的長處嗎?有時面對部下,也會態度強硬。連兒子一個人都無法養育好的上司,部下會認真聽他的話嗎?一直是以像個父親的態度對待部下的。在家庭是個不夠格的父親,在公司能像個父親那樣對待部下嗎?(P.149)

常和立花促膝長談有關公司重建的事。如果是在描寫企業的漫畫或電視劇裡,結局應該會這樣:像我們這種充滿熱血的業務團隊開拓了新客戶,戰勝想逃脫的董事派閥。但現實是不一樣的。龐大的附息負債,再怎麼有熱血也沒有用。這個世界之所以沒有活力,原因在此。也就是說,大家似乎注意到了,活力什麼的是沒用的。銀行部接受新債償還舊債的話,有活力也好沒活力也好,全都一了白了。(P.194)

想拯救女性這件事,是配偶暴力的第一步。想拯救的這種思考,出乎意外地很容易和暴力產生關連。因為並沒有把對方當成平等的人。在平等的人際關係裡,不會有那種想拯救的慾望。她是可憐的人,所以我得救她。沒有我的話,她會一直不幸下去。沒有我的話,她是沒有希望的。有我的話,她活得下去;沒有我的話,她活不下去。
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為有支配別人的慾望。在這種慾望下,從『沒有我她活不下去』的想法變成『妳這女人是什麼態度』的跋扈,只是時間問題而已。想要拯救他人的慾望和想要支配的慾望,其實是一樣的。有這種慾望的人,很多也是受傷很深的人。這種人,把拯救對方當作拯救自己。但他內心深處卻認為自己不可能得救的,幾乎都是這樣。自己無法得救的想法,會變成對別人的依賴。(P.203)

親人的自立,拯救了身邊的人。變得能自立,一個人生存得下去,只是這樣,結果拯救了身邊的人。(P.205)

「以前我說要成為珠寶設計師,我老媽說,你那樣說,要失敗了怎麼辦?就是說,如果當不了珠寶設計師的話,要怎麼辦?不過,我沒考慮到那樣的事。因為一心想當珠寶設計師,所以無法想像當不成要怎麼辦?」(P.206~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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