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DS:大亨
《砂丘之女》整個故事不過是在描述一個「男的」被困在一個砂之空間、與一個「女的」的互動關係,以及與無窮盡的砂之間的對抗、使用各種工具與方法試圖逃脫的總總過程,但這樣的故事在安部公房筆下,表現得異常精采。使用第三人稱,多數篇幅呈現一股疏離與冷眼悚然,但是在許多片段卻是男人對女人的內心獨白(用「妳」去傾訴),耳語般的文字又像是對著枕邊人地夢囈。
首先引述P.37~P.38的部分內容,故事的一開始就引導出砂的神秘魅力。

只要地面上有風和水流,砂地的形成或許就很難避免。只要風在吹、河在流、海在掀起波浪,砂就會不斷從土壤中產生出來,就像生物似的,不管哪裡是哪裡,到處爬來爬去。砂是絕對不會休息的。靜靜地,並且確實地在侵犯地面、滅亡地面…
那個流動的砂的影像,給了他難以言喻的衝擊和興奮。砂的不毛並不是一般所想的那樣,單只是由於乾燥,原因似乎是在經由那不斷的流動,不管是什麼生物,一切都不接受這一點上。跟一直強迫要求一年到頭都必須固定不變的煩悶現實生活比起來,其差異是多麼大呀!
的確,砂並不適合生存。然而對生存來說,安定難道是絕對不可或缺的嗎?難道不正因為固執於安定,所以才開始那叫人厭煩的競爭的嗎?若是不求安定,委身給砂的流動的話,應該也就不會有競爭的。事實上,砂漠中也有花開,棲息著蟲子和禽獸。那是利用強韌的適應能力,逃到競爭圈外的生物。比如他的班螫之類…
在心中描繪著流動的砂的狀態,有時候他甚至產生了自己也開始流動起來的錯覺。(此段為引用)


不但藉由砂的「生存之道」來闡述對於人們追求安定的質疑,文字中所綻放地驚人地意象,才是安部公房最出色之處。不論是「到處爬來爬去」、「委身給砂的流動」,並不是抽象或艱澀的文字,然而其動態感卻鮮活無比。尤其是用爬來形容砂的移動著實絕妙,一般來「爬」除了用來形容部分動物的移動之外,人類之中也只有嬰孩或是有殘疾的乞討人士會用「爬」來作為日常生活中的移動,用「爬」來形容砂的移動,是刻意賦予一種未知的神秘色彩與曖昧地生命力。


P.48女人初登場不久,有段描述讓我印象深刻。「那眼神應該也是眼疾造成的吧?只有那紅腫的眼眶,怎樣化妝也掩飾不了。睡覺前,不要忘了點眼藥。」本來是一段十分正常的描寫,但最後的一句如耳鬢呢喃般的「睡覺前,不要忘了點眼藥。」,反而使得整段敘述散發著些微病態感地妖氣。

P.54女的趴著身體伸長身體,笑著用手指去捻油燈的芯。立刻又亮晃晃地燒了起來。女的保持那樣的姿勢凝視著油燈的火,一直浮現出有如硬裝出來的笑。男的察覺到女的似乎是特意要讓他看那酒窩,身體不由得變僵硬起來。正因為是在訴說親人的死之後,所以更讓人有淫蕩之感。

安部公房與卡夫卡有兩個極為相似的共通點,其一是故事中主角總是困在異質化的世界,不論溝通或行為多麼積極,吐出來的話語卻總是沒辦法真正傳進接收者的心裡,具體動身做點什麼也盡是失敗下場。(無效溝通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出現在《砂丘之女》的P.85與P.101~102,P.85男人慷慨激昂的說女人被困住也受害者,懷疑是有讓她害怕的隱情說要找認識的記者當社會問題發表,女的只是淡淡回一句「我去做飯好嗎?」。P.101~102男人懷疑女人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情有把柄落在部落人士裡頭才不逃脫,女人的回答竟然是「可是,就是要到外面去,也沒有可以做的事。」,男人隨後提議四處走走,女人卻接「不過,沒有事情走來走去…是很累人的…」)。故事中無處不是瀰漫著滿滿的徒勞感—「P.124男的雖然意氣風,衝勁十足,但是動作卻很緩慢。因為力氣被砂吸走了」。套用安部公房的形容就是「在冥河的河灘上堆石頭」)。其二是兩人的故事氣氛都帶著詭譎地色彩。然而兩人最為相異的特點是卡夫卡強在「辯與論」、藉由對話展現出他私密而飽滿地世界觀。而安部公房則是使用略顯鋪張卻無疑是華麗迷幻、又十足官能性的文字去魅惑讀者,沒有赤裸裸的性愛場面,但卻很具挑逗性、文字中集聚一種屬於性的張力。


而直到P.102,安部公房才第一次告訴我們故事的主角叫仁木順平,極為公式化而精簡的介紹男人的身高體重與外貌還有約略的內在個性,但在這頁之後,仁木順平再度變成「男的」,就像戰爭中死去的無數士兵,變成匿名性的存在了。我相信這絕對是刻意為之的設定。象徵著被現實世界所流放。


而書中的黑色幽默也教我哭笑不得,當男的拿到酒瓶與三盒香菸,他還想到印第安人為了表示友好而互相交換香煙、酒是祝賀的象徵。認定是鄉下人靦腆迂迴地妥協。但女的一句話打破了男的美夢「有男人的住戶,每星期都會配給酒和香煙。」。答案揭曉,原來一切都是男的過度解讀與自我感覺良好。去年年末讀得 《燃燒的地圖》、這個月讀完的《砂丘之女》,讀完這兩部作品之後,我已經是安部公房的書迷啦!


P.S希望志文還能出版安部公房的其他作品,反正志文實在是有GUTS的出版社,發得很多書在台灣冷門還是照發不誤,也多虧了譯者吳憶帆的精采譯本,讓我讀得很享受。


P.40太陽將有如一束磨亮的針尖那樣的光,灑滿了整個天空。
P.72左肩發出有如扳開相連的免洗木筷的破裂聲音。
P.102學生年年有如河水般超越教師流去,然而在那水流底部,只有教師彷彿被深深埋下的石頭似的,永遠必須被留在那裡。即使希望是可以向他人訴說的東西,也不是能夠讓自己去幻想的東西。他們感覺自己就像在垃圾紙屑似的,不是陷入孤獨的自虐嗜好中,就是完全成為不斷揭發他人的出軌行逕,充滿狐疑的有德之士。由於太過於嚮往自由的行動了,結果就變成非痛恨自由的行動不可。
P.104風景畫會在自然稀薄的地方發達,報紙會在人際關係淡薄的產業地帶發達。
P.119~120要讓那些連皮膚的顏色都即將被日常的灰色變成灰色的人急不可耐!(略…)對灰色的種屬來說,光是想像別人具有灰色以外的顏色,就立刻陷入無法忍受的自我嫌惡裡去了。
P.160當然他也不會浪漫到會去夢想純粹的性關係。那樣的東西,大概只有面對死亡露出獠牙時才會用得上…開始枯萎的竹叢,會慌忙結實留種…飢餓的老鼠會在遷徙中重複展開奮不顧身的性交…結合病患無一例外,全都陷入色情狂的狀態中…位居萬民以上,攀登到人生頂峰的國王或統治者,會將熱情傾注在後宮的建設上…等待敵人攻擊的士兵,會一分鐘也不肯浪費地耽溺在手淫中…
P.196鑲嵌在那其間的一百圓銅板、家畜、孩子、性慾、借據、通姦、香爐和紀念照片等…完全近乎可怕的反覆…即使那是像心臟的跳動般,是生存不可或缺的反覆,但生存的全部並不是只有心臟的跳動也是事實。
P.200忘了是誰說過的了,說再也沒有比耳垢的氣味更好聞的了,遠比道地的起司還要香…雖然還不至於到那樣的程度,不過像腐爛的蛀牙臭味之類的,確實是怎麼聞也聞不膩,非常蠱惑人的…
P.206(收音機和鏡子…收音機和鏡子)—那樣的執著,聽起來簡直就像人全部的生活就只由那兩種東西構成的似的。的確,不管是收音機還是鏡子,在作為他人和自己相連結起來的通路這一點上,具有相似的性格。或是那是跟人存在的根本相關的慾望也說不定。當然沒有問題,到了那邊之後,立刻就買個收音機寄來送妳。即使是電晶體收音機,我也願意傾盡家產買下來送妳。
P.210男人是比女人更容易耽溺在事情的碎片與斷片中的。
P.215瞬間這種東西是現在不立刻補捉住就會來不及的…是不能搭下一瞬間的便車,從後面追趕上去的!
P.220「救命呀!」
還是這句老話!…是的,有這句老話就足夠了…都快要死了,個性又有什麼屁用。即使是像用模子印出來的糕餅那樣的生活也無所謂,總之要活下去。
註:原本應該是緊張的高潮,不過突然來一句「都快要死了,個性又有什麼屁用。」,實在是滑稽而突梯,我還是不爭氣地笑了。快死的時候男人內心O.S「千不該萬不該,就是不該沒有人看著!」,也讓我泛出苦澀地笑。
P.222男的腋下被捆上繩索,有如貨物一般,再度被吊下洞穴裡去。
P.232所謂孤獨就是追求幻想卻無法獲得滿足的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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