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DS:大亨
唐諾稱得上是我個人最欣賞的導讀&書評之一,當然他也兼做翻譯、寫過與NBA相關的書。基本上如果是寫小說兼寫書評,那麼比較會得到一般小說愛好者的好感,多少會有「哇!好用功喔!」的印象加分,然而專業書評不只少了光環,有時甚至會被知名作家調侃一番,沒記錯的話史蒂芬‧金就露骨地說書評的唯一「貢獻」就是浪費紙張(現在都用網路普及了…倒是沒浪費資源);村上春樹的說法就文雅多了,他形容「文化上的掃雪」,意思是雖有貢獻、但是取代性高。


雖然我自己也寫了不少類似小說心得之類的文章,首先得從實招來,我並不是特常看書評,小說我大都看得懂、就算誤解了作者想表達的,我也不認為是什麼錯誤,畢竟藝術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嘛!第二點是我累積了很多想讀而未讀的小說,如果把很多時間花在讀書評上不就變得本末倒置。最後一點是書評內容可能能夠寫到內容完整、言之有物,但往往就是少了點壓倒性的魅力,然而唐諾的書評則讓我看到「藝術評論的可能性」,原來真正高竿的書評還是能把書評寫得津津有味、給我的期待度甚至不輸給小說正文。


《閱讀的故事》是唐諾對於閱讀,嘗試以系統化的方式介紹。以馬奎斯《迷宮中的將軍》的摘句作為全書各章節的引言,有致敬味道,不過不單單只對馬奎斯致敬,書中還反覆提到本雅明、波赫士、契訶夫、納布可夫、卡爾維諾...等人。本書的分類如下:
0.書與冊──一間本雅明的、不整理的房間
1.好書是不是愈來愈少了?──有關閱讀的持續問題
2.意義之海‧可能性的世界──有關閱讀的整體圖像
3.書讀不懂怎麼辦?──有關閱讀的困惑
4.第一本書在哪裡?──有關閱讀的開始及其代價
5.太忙了沒空讀書怎麼辦?──有關閱讀的時間
6.要不要背誦?──有關閱讀的記憶
7.怎麼閱讀?──有關閱讀的方法和姿勢
8.為什麼也要讀二流的書?──有關閱讀的專業
9.在螢火蟲的亮光中踽踽獨行──有關童年的閱讀
10.跨過人生的折返點──有關四十歲以後的閱讀
11.閱讀者的無政府星空──有關閱讀的限制及其夢境
12.出7882顆星星的人──有關小說的閱讀
13.做為一個讀者


之所以會認識唐諾的導讀&書評,緣起於讀卜洛克的史卡德、雅賊系列作品,開頭就有他的文章。雖然這樣煞有其事的開闢閱讀話題來談論,但其實這些章節區塊參考價值不大。對一個多少瞭解唐諾書寫風格的讀者來說,當知唐諾的書寫是蒙太奇式、跳躍性的,既廣且深。唐諾往往東拉西扯的一拖拉庫、可以扯到台北市的人行道、扯到徐四金的《香水》,然而怎麼樣就是不提到卜洛克或史卡德,搞到最後好幾頁篇幅只有幾行提到卜洛克或小說人物,也許有人覺得煩,但對我而言精彩處也正是在這個地方,唐諾幾乎已經把閱讀當作宗教來看待,以一種奉獻的精神去寫,大量旁徵博引、寫大塊議題毫不手軟。他承認自己是有意識的去提到自己喜歡與認同的作家。有作家朋友對唐諾說為什麼總愛引用名家的寫過的句子與說過的話,寧可讓文章披披掛掛、而不多說些屬於自己的話,他的說法是如果他所引用這些話是這麼樣的好,是不是出自自己之口又有那麼重要嗎。就像唐諾自己說的「這本書,本來是善意的,但最終的結果只能是誠實的。」
p.s由於本書實在寫得精彩,忍不住瘋狂節錄


(以下開始的內容節錄至唐諾《閱讀的故事》)
社會組織的相應日趨龐大而固著下來且不斷進行再分割,壁壘森嚴彷彿成為「準自然」。這裡,不僅僅是我們置身其中(先你存在,而且在你死後還存在)往往習焉不察的問題而已,即使你時時警覺,但你抗拒的這個龐然大物,一方面它手握極其嚴酷的獎懲機制,你不把自己納入此一秩序之中,把自身「多餘」的部分毅然削去好乖乖扮演一個「有用」的人,你極可能連一己的存活都有問題。每一個的誠實認真的心靈都承認,這幾乎是難以對抗的,遑論撼動或消滅。本雅明,儘管他終自己一生拒絕被分類、被納入秩序之中,但他負責任能跟別人主張的,也就是一個書房,廣大世界裡一個僅有的「私人空間」,你能擁有並有機會保衛的陣地就這麼丁點大,你的意志只在這四壁圖書中有效。(P.16~P.17)

個別的心靈在孤獨面對一己獨特性的思考同時,也或彰或隱的連繫著所有同時間的個別思考,在過往累積的思維成果之上,組合成一個大的對話,一個思考交替作用的場,這個普世性對話或場的存在,對個別心靈固然是個制約(也就是我們常說的,人難以超越甚至不容易意識到的所謂「時代限制」),卻也是思考材料和啟示的不斷供應者,更提供了思考的基本視野與焦點,因此,一個人的瞻望和困惑,往往也是他那個時代所有人的瞻望和困惑、用不盡相同的語言和不盡一致的嘗試路徑在突圍。(p.32)

閱讀者是比誰都容易覺得幸福。這種幸福,我想,首先來自於它好像聽到了別人接聽不到的異樣聲音,生起一種被眷顧的惶恐幸福;由此,眼前世界像唸了魔咒一般朝他一人打開來,讓他看到尋常人等無緣目睹的深度和奇特變化,在別人只有當下『這一個』世界同時,它彷彿擁有一個又一個交疊呼應還一路衍生的不同世界。這是一種有沉沉重量的豐饒幸福,但把這麼多幸福全扛一人身上還是很累的;需要相當的耐力與體力;而且,緊抱著這麼多幸福充滿四肢百骸卻沒法跟別人展示更是孤寂,如錦衣夜行。(P.62)

卡爾維諾說過:「生命差點不能成其為生命,我們差一點做不成我們自己。」其實,每個人若誠實的回憶自己一生,都很容易察覺真是鬼使神差,那麼多細碎的、完全無法控制無從察覺的偶然不偏不倚鑄造成我們如今的人生模樣,簡直像單行道一般;而我們又同時再心知肚明不過了,這每一個偶然都是可更替的、可在冥冥一念改變的,在一個岔路口不往左而改向右,放過這班車改搭兩分鐘後的下一班,生命也就轉向了,結婚的會變成如今完全不識的另一名女子,生兩個如今在何無有之鄉的一男一女。(P.94~P.95)

正如一位了不起的職業(亦即專業)球賽巨星深刻告訴我們的: 「職業球賽要處理的是失敗而不是成功。 一名頂尖的籃球射手,每投兩球就得失敗一次,一名領百萬年薪的打擊好手,十次上場就得失敗七次﹔一支偉大的冠軍球隊,一年少說也要輸二十場球以上;而一支拿下總冠軍的棒球隊,更要輸到六十場以上。因此,真正的職業球員不在於怎麼享受成功,而在於如何和失敗相處,並在失敗時好好活下去。 」(P.208)

「關於未來,所有的人都弄錯了。人能夠確定的,只有現在這一刻。可這說法真確嗎?人真的能清楚認識這一刻、認識現在嗎?人有能力可以評斷現在嗎?當然不行。一個不知未來為何物的人,如何能理解現在的意義?如果我們無法得知這個現在將引領我們走向哪個未來,我們如何能對這個現在說長論短?我們如何能說這個現在值得我們贊同、懷疑、還是憎恨呢?」(米蘭‧昆德拉《無知》)(p.222)

學校教育和教科書的宿命保守性和安全性要求。在同一年紀但其實個個心性、興趣、才分不同的小孩中,勉強尋找出一個最基本的公約數來,這個尺度,本來就把幾乎所有精彩的、有獨特個性的、富想像力的,但也因此不穩定、帶著爭議甚至說有『危險』的美麗東西給排除出去。一個人如果每天被迫和那寥寥兩本無趣的教科書相處十二個鐘頭以上,若他還掙到半小時一小時自由時間,你以為他還肯再打開另一本書來看嗎?(P.233~P.234)

自由主義最最基本的信念之一,便在於我們肯正視風險、忍受風險,並堅持風險的存在恰恰是自由的擁有及其必要代價……因為我們不心存僥倖的真實認識到,人的生命暴露在未知、不乏機運和敵意的廣大世界之中,風險是不可能完全清理殆盡的,往往,你只是在有危險的自由世界和完全封閉的、提前絕望的「安全」幻覺之中作抉擇而已。 (p.235)

我們再難認識一個具象完整的人了,他只是某個勞動力、某個統計數字的尾數零頭、某個號碼、某個機構的說話聲音或人形介面、某個職業身分就只是一張寥寥幾個字就講完全部包括公司名字、職稱、姓名、電話、手機、傳真和E-mail信箱的名片;同樣的我們也得把自己動手「整理」成這樣好符合社會的詢問,社會已經沒耐心或者說再不具備可接聽稍微複雜、具實體回答內容的能力了。(p.293)

在人群圍擁中演講的波赫士,當時他八十好幾了,雙目已茫:「我不是在對他們說話,我是在同你們每一個人說話。說到底,人群是一個幻覺,它並不存在。我是在與你個別交談,渥特.惠特曼曾說︰『是否這樣,我們是否在此孤單相聚?』」噢,我們是孤單的,你和我。『你意味著個人,而不是一群人,人群並不存在。』(p.295)

「我們是誰?我們每一個人,豈不是都是由經驗、資訊、我們讀過的書籍、想像出來的事物組合成而的嗎?否則又是什麼呢?每個生命都是一部百科全書、一座圖書館、一張物品清單、一系列的文體,每件事皆可不斷更替互換,並依照各種想像得到的方式加以重組。」(卡爾維諾《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p.334)

從事出版已超過半輩子之久,我個人始終有個問題得不到滿意的答案:我始終不明白人們為什麼不買書?這不是全世界最便宜的一樣東西嗎?一個人類所曾擁有過最聰明最認真最富想像力最偉大的心靈,你不是極可能只用買一件看不上眼衣服的三千台幣就可以買下他奇蹟一生的所有嗎(以一名作家,一生十本書,一書三百元計,更何況這麼買通常有折扣)?你不是吃一頓平價午餐的支付,就可得到一個美好的洞窟、以及一個由此聯通的美好世界嗎?(p.3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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