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DS:大亨
拉斯馮提爾的「歐洲特快車」,是歐洲三部曲的最終部(又稱催眠三部曲,因為都跟催眠術有牽扯)。由於之前的作品獲得迴響,得到了較之前充裕許多的資金。如果前二部曲-「犯罪份子」、「瘟疫」將拉斯馮提爾的無窮潛力表露無遺,與「瘟疫」相隔五年,發表於1991年的「歐洲特快車」,更是證明拉斯馮提爾已徹底將潛力具現為實力,「說故事」的能力也趨於成熟。靠著此片拿下坎城影展的評審團大獎。有此一說,當「歐洲特快車」在坎城放映後,現場觀眾起立鼓掌長達十分鐘之久。


「現在聽我的聲音,從一數到十,你將身在歐洲…」。「瘟疫」以催眠收尾,而「歐洲特快車」則以催眠師對主角及觀眾的同步催眠,揭開序幕,來到了1945年二次大戰結束後的德國。德裔美國年輕人李歐,為了實現自己光明的理想抱負,來到德國,他的本意是希望在戰爭剛結束,尚處不安定氣氛、精神意識重建中地德國盡份心力。經由在鐵路公司上班的叔叔,介紹到Zentropa火車公司,擔任臥舖車廂儲備車掌,也就是實習車掌。嚴厲又個性焦躁的叔叔,交代車掌的工作項目,如車掌考試的規則,火車時刻表的背誦、查票收票、將床舖平整、黑頭皮鞋的擦拭。這份工作,讓他認識了美艷的女友,但女友竟疑似為戰後納粹黨羽組成的狼人游擊隊成員。就連Zentropa火車公司,都存在著不單純的過去,在戰時將猶太人運往奧許維茲集中營,戰後卻晉身營運往返歐洲各大城市的鐵路公司,更啟人疑竇的是,老闆是自己女朋友的父親。他親眼看見戰敗的德國納粹,在火車車窗外,得勝的美軍強勢霸道。火車的騷動,從一名男童的槍聲展開,而這男孩當初就是因神祕男子攀關係、李歐讓他搭乘的…而李歐也被脅迫在火車放置炸彈,他的決定究竟是…


在十八年前,拉斯馮提爾拍出這部電影,以當時的數位技術,可謂扮演打先鋒的角色。「歐洲特快車」也在拉斯馮提爾的電影中,佔了一個奇妙的位置,因為他在電影技術、劇情鋪陳、意識概念之中,達到了一個三方面的平衡。低沉堅定地催眠旁白,貫穿電影之中。黑白與彩色色彩的反差,人與物之間大小比例的改變、對比的效果,更運用實驗性濃厚的七層重疊影像。拉斯馮提爾提到這部電影,也說「有時,我們甚至以黑白彩色疊到有七層以上的影像。我們因而可以溶和兩個以上以不同的鏡頭所拍出來的影像,像背景以電視攝影機拍,前景以廣角鏡拍。」。背景部分在波蘭拍攝,前景集中在攝影棚及德國完成。演員的分鏡表,標示演員位置及長度,就用了八百張圖,整整耗時兩年。


「歐洲特快車」的靈感來自於一本叫做「火車」的童話繪本,也有人說這部電影是向希區考克所拍過的火車電影致敬,但若是順著電影的肌理脈絡探究,影響這部電影作品最深的,恐怕是卡夫卡的「美國」<又名:失蹤者>(拉斯馮提爾自己也曾說過「歐洲特快車」是卡夫卡美「美國」這本小說鏡像似的反照)。


剛好小說家卡夫卡與導演拉斯馮提爾都是我喜愛的創作人,所以能夠將兩個創作人、作品之間做出一個對照。兩人身世有著些許巧合,都跟父親有關。卡夫卡的終其一生追求父親的認同、許多作品也透露出對於父愛的渴望。而拉斯馮提爾則是直到1995年母親彌留之際,才從母親口中得知並不是叫了將近三十年的老爸所親生的,拉斯馮提爾在震驚之餘,也曾經設法尋找自己的生父,但生父卻是漠然以對。「美國」與「歐洲特快車」相似之處在於,卡夫卡的名字有K,長篇作品中喜歡以K來替主角命名,「美國」中的主角名字叫卡爾,而「歐洲特快車」凱斯勒、凱瑟琳娜名字也都是以K開頭的。兩部作品,都有著對霸道強權地施以批判的眼光,但同時也窺探出一絲無力感,或許從他們的潛在意識,都認知了能夠取代強權的----就是另一個新興強權,可以稱之為權力的封閉性。最明顯的莫過於主角的設定上,大略點出「美國」的重要情節。「美國」中的主角名字是十六歲的卡爾,因為與家中女傭發生關係,女傭還生下了孩子,父母將他從德國送來美國。固然心情緊張,但當船隻駛入紐約港時,也激起了涉世未深的少年,探索新天地的心。因緣際會之下碰上定居美國的舅舅,天真的他以為生活能夠獲得保障,卻因為舅舅生意上的友人從中作梗,卡爾被舅舅誤會而進而斷絕來往。於是卡爾開始流浪、遇見了西方飯店的女廚師搭救、也贏得了女工的好感。他認真投入電梯服務生的工作,但是昔日流浪相識的無賴漢兩人組的其中一人,跑來飯店向他討錢,對方大鬧一場之後,卡爾再一次因為誤會而離開飯店。卡爾無法與週遭的人進行溝通,不是語言與語言間的無法溝通,而是心靈與心靈之間的。故事的結尾是開放式的,帶著怪異的甜美感(其實這部作品卡夫卡並未真正完成)。奧克拉荷馬大劇場招聘員工,條件是每個人都錄取,卡爾以自己最渴望的技術人員的身份被錄取,飽受挫敗的少年帶著滿滿的希望上了火車…


比較「美國」的卡爾與「歐洲特快車」的凱斯勒,卡爾是從德國來到美國、凱斯勒是從美國來到德國,儘管卡爾是被動/凱斯勒是主動,但是他們本來都是懷抱著期待,來到這片新大地的。他們最初的情懷,其實都是良善的,與被父母送走的卡爾相比,凱斯勒甚至是有崇高使命感的。但也是因為他們沒有什麼心機,就這麼一再遭到利用或是曲解,種下了禍根,隨後發展成他們自己也不知該怎麼處理才好的狀況。凱斯勒在片中大聲控訴著被所有人愚弄欺騙,但諷刺的是,若不是肇因於他的-講好聽是天真,難聽是遲鈍,也不會有那麼多的事件產生,若是他懂得人情世故與人心險惡,輪子轉到這邊就會停止輪轉了,但凱斯勒不但沒有將它停下,而是大力推動而不自知。卡夫卡的處理可以稱之為理想主義者理想的幻滅,怎麼說都是偏向於個人的不幸。而拉斯馮提爾的處理,是無知的理想主義者遭到了擺弄,不再侷限於無知的理想主義者自身的不幸,而是牽連到許許多多人的巨大不幸。


雖然每個人都錄取的劇團確實是詭異的,但「美國」中的卡爾畢竟是迎向新的希望,就算得以預見卡爾的未來依舊艱辛,讀者也不會看到重新引燃地希望再次熄滅。但「歐洲特快車」的凱斯勒並沒有得到救贖。他在海水中漂流。他的肉身或許在經歷一段時間之後會腐壞,悲哀的是愚昧並不會因此而消解,他的愚昧-終將是永存不朽的。


拉斯馮提爾「歐洲特快車」大告白(轉載至原子映象官方部落格)
我曾經醉心於藝術目的和藝術家責任的詭辯,我也曾經思考關於電影本質與肌理的絕佳理論,但是──我在此公開承認──對於電影,我從來沒辦法掩飾我最內在的熱情,拍電影是我的肉慾。
我們與電影的關係可以用許多方式來形容和解釋。我們拍電影,應該帶有教育的想法。我們也許想讓影片做為一艘船,能帶我們展開旅程,前往未知的大陸。或是我們也可以說拍電影的目標是要讓觀眾笑或哭,和付錢。這些聽來都像是一回事,但抱歉,我都不相信。
自願(並同時逼迫他人)走過拍片煉獄只有一個藉口:在戲院的喇叭與放映機同時運作,銀幕上,彷彿電子脫離軌道的那一瞬間,出現了動作與聲音的幻象,出現了光線,就為了製造一個東西:神奇的生命氣息!這是電影工作者唯一的報償、希望與渴望。當電影開始發揮魔力,會有一股力道像不可抑止的高潮衝過身體,就是這種感官體驗。我所拍過的每部電影和未來會拍的任何電影,我所追求的就是這種感官體驗。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呵,寫出來了,感覺真爽。之前寫過什麼「孩童般的入迷」或「關懷萬物的謙遜」的說詞都是狗屁。以下這句才是我真正的原因:拉斯馮提爾,一個拿銀幕自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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