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洲曳影Oasis/李滄東  奇異至極的愛慾電影/WORDS:吳至歪

去年被金馬國際影展選為焦點影人、因而來台的韓國「作家導演」李滄東,不惑之年才由作家轉型當導演,他的電影確實自成一格,從影像上來看說不上有什麼鮮明的個人印記,但他的電影總是在叩問一個個強而有力(又不見得被拿來經常討論)的命題上,不表態孰是孰非、而是凜冽的「呈現」。《密陽》如此、《生命之詩》如此,《綠洲曳影》(Oasis,2002)亦是如此。

 

做完兩年半牢的忠都,是剛出獄的更生人,流裡流氣的他無時無刻的都在躁動,年屆三十仍舊像個脫序的青少年般,家人勉為其難的與他共處,但打從心底不願靠近他、更遑論接納;恭珠,是個表情扭曲、手腳蜷曲的腦性麻痺患者,不良於行的她,被準備迎接新生兒的兄嫂遺棄獨居。恭珠的父親死於肇逃,本來忠都想送花以表歉意卻又臨時起意強暴,沒想到這看似喪盡天良的意圖,誤打誤撞讓恭珠的寂寞芳心頓生漣漪,兩人展開一場被世人側目、不見容於雙方家庭的邊緣人畸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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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看過的「畸戀」電影之中,丹麥鬼才導演拉斯馮提爾的《破浪而出》是我的首選,一場醫院戲:信仰虔誠的精障妻子與癱瘓後提出「跟別的男人做愛」的藍領丈夫,兩人各據病床卻無法彼此用體溫慰藉對方。而《綠洲曳影》是唯一能與之比美的電影,以一個沒有一技之長的「過動」更生人與生活無法自理的殘疾人士的戀愛,戳破了文明世界無所不在的歧視與偽善。兩人以「殿下」與「將軍」相稱,諷刺的是即使連要到餐廳吃個午餐,都被「用餐時間已過」為由打回票。明明哥哥嫂嫂算是把恭珠遺棄,之所以會負鄰居餐費代為照顧,不是基於親情、而是讓自己不會負疚地迎接少了拖油瓶的嶄新生活,但當直擊忠都與恭珠做愛時,嫂嫂聲嘶力竭地悲痛程度卻彷彿痛失至親般。警察:「怎麼會襲擊一個那樣的女孩呢,我真是不明白,看著她讓你興奮嗎?」寥寥數語,不齒忠都的同時亦不經意地流露對恭珠視如敝屣的潛在意識。(關於身障者的情慾需求探討可參考河合香織所著的《性義工》)。

 

片中魔幻神采的點綴更使本片畫龍點睛。吊兒郎當的忠都在現實裡做了許多對恭珠充滿無限愛憐的舉動,至於恭珠由於身體的不便,無法將愛好好的訴諸語言和行動,於是乎導演運用幻想情節,來呈現她內心的鏡像投射:恭珠模仿電車內情侶組用寶特瓶敲宗都頭、在去完KTV等待回程電車從輪椅上站起身的愉悅歌唱云云。《綠洲曳影》的中譯片名唸來有些拗口但其來有自,每當窗外投射的樹幹被晚風吹撫、影子總在恭珠房間璧毯的綠洲上搖曳,忠都為了安撫每到夜晚就心神不寧的恭珠,胡吹一氣的唸咒,是心理作用也罷、是歪打正著也罷,影子在轉眼間消散。片末忠都的獵「影」計畫毋寧是形而上的告白:「即使我無法為妳斬除心中千頭萬緒的陰影,但至少要為妳斬除盤根錯節的樹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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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提到兩位演員的表現,薛景求在本片的神韻有如瘦長版的年輕北野武,看起來如同「本色」的演出,是經過苦心揣摩才能到達的境界;文素利以本片榮獲2002年威尼斯影展新進演員獎,她的演技有多逼真?這麼說吧,如果不是有幾場她如同常人一般的幻想戲,我還以為導演真找來一位腦性麻痹患者來演、堪稱是燃燒生命式的演法啊!導演李滄東委實有開發演員「極限」的特長,無論是本片的文素利與《密陽》全度妍,觀影的過程我簡直看到目瞪口呆,她們的演出所拖曳而出的感官震撼,身為影迷必然銘心難忘。


李滄東的五部作品目前看了三部,光探究轉場,就不難察覺李滄東是有一套他慣有的套路,他被美譽為韓國影壇的「良心」,之前看到報導說他的電影雖然在國際影展上大放異彩,在韓國的票房卻吃不開,雖然並不意外,但我得說他的電影固然悠緩卻一點也不沉悶,他總是有辦法跳脫容易掉入僵化窠臼的純寫實題材:《密陽》是遭逢不幸之人對神的挑釁、《生命之詩》是老年人與詩共同面臨的「生存」難題,《綠洲曳影》則是社會邊緣人不被祝福的戀愛,不難看出某種程度上他還是保有小說家的思維,用很特異的切入面、開放性的結局去探討生命中難以承受、又不得又承受的「痛」。

《綠洲曳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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