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DS:大亨
在讀《鬥陣俱樂部》(電影我好幾年前就看過)以前,我光讀了恰克.帕拉尼克的兩部中譯作《惡搞研習營》與《搖籃曲》,我就徹底愛上這位作家。以前如果有人問起我最喜愛的作家,我鐵定會毫不遲疑的說是村上春樹。但現在如果有人提起同樣的問題,我會改變個說法:如果說村上春樹是我精神上的父親, 恰克.帕拉尼克就是我的神。既然是精神上與父親與精神上的神,要說熟輕熟重、誰掛頭牌都很奇怪,但無論如何恰克.帕拉尼克讓我異常喜愛與崇拜是不爭的事實。


之前之所以一直沒有寫心得,是因為恰克.帕拉尼克的作品,如果我要認真寫起心得,哪怕是用論文的格局來寫,可能都無法寫盡。另一點就是有時候正是因為「真愛」,反而有種情怯的心情,不知道該如何用文字去完整表達它作品內涵,也深怕去拆解它故事的架構,這種感覺就像是當一個男人第一次去脫一個真愛的女人的內衣,手可能會發顫一樣的道理。恰克.帕拉尼克雖然幽默的表示自己所寫的盡是「浪漫喜劇」,都是有關男孩把女孩的愛情故事。的確,他的故事裡經常都是由幾個男人與女人所組成的,角色並不多,當中自然會牽涉到一些感情。但事實上他寫的是最犀利鋒銳的黑色成人童話。以獨特的語感(像《鬥陣俱部》中他使用第一人稱,描述其他角色「他」時,卻使用「你」彷彿在與讀者面對面說話般)、甚至是解構重組與創造新的小說形式,暗喻或明示人性的幽微與最為深層私密的矛盾、被資本主義中廣告與表面的浮華所餵養的人們的精神樣貌、生命轉瞬崩解與虛無。既然是人性,自然往往是殘酷的,而那些殘酷底下的甜美與芳香又是怎麼回事呢?這又要歸功於他大量添加了洗鍊、能讓讀者哭笑不得的黑色幽默語句。就像他自己也表示過的:「幽默很殘酷。不然的話,怎麼會擾人呢?沒有幽默的話,我的書讀起來就會像那一堆悲慘的歐普拉選書,你知道,每個人就只會哭,看起來悲慘至極,然後,沒了。悲劇頂端的悲劇實在讓人消受不起。」


一個沒有名字的敘述者,是個嚴重慣性失眠者,他只能拖著疲憊而混亂的肉體與精神不停囈語,他到了一個又一個的互助團體,諸如腦部寄生蟲病變、骨質退化疾病、睪丸癌、生理性腦部精神錯亂,病友們毫無心機的關心與安慰使他睡眠狀況有所好轉。沒想到有一天出現了一個像他一樣的假貨,瑪拉‧辛格。偏偏她有點病態的魅力又讓他著迷不已。家中的物質文明本來是他剩下的全部與唯一秩序——家裡大量的宜居(IKEA)傢具、Njurunda咖啡桌、Haparanda沙發組、Johanneshov扶手椅、Klipsk儲物組、Hemlig置帽箱,在這些都燒掉之後,他變得什麼都沒有。不,他還有泰勒.德爾登。組織地下秘密組織鬥陣俱樂部的男人,就在互毆的宣洩之下,不單單追求暴力與發洩,還象徵著對文明吐口水。然而這個組織在紙街的總部,一開始只是在醫療廢棄焚化場,在全美最富有與最多脂的大腿抽脂抽下來的脂肪,裝進紅色大袋子拖回紙街,熬煮脂肪,混合濃鹼和迷迭香,作成肥皂,以一塊二十美金的價錢,物歸原主地回賣給那些付錢把這些脂肪抽出來的富人,就像是「像是羅賓漢在劫富濟貧」。但紙街總部卻越來越激進,在訂下「破壞計畫」,有了「攻擊委員會」之後,那些鬥陣俱樂部的信徒「太空猴」們剃了光頭、用濃鹼燒去指紋後,情勢終於走向了失控…


「我們是歷史的第二胎,讓電視養大,相信我們有一天會是百萬富翁電影明星和搖滾巨星,可是我們不是。我們剛剛才知道這個事實,」泰勒說。「所以別來他媽的煩我們。」


在《鬥陣俱樂部》成為地下經典暢銷書、隨後還被名導大衛芬奇改編成電影之前,帕拉尼克本來的工作在汽車裝配廠生產線,而這份工作令他深惡痛絕。所以藉由故事裡泰勒之口說得這段話,正是他自己真切的心聲。而在一次訪問中,當他被問及想成為怎樣的人,他把《鬥陣俱樂部》裡的語句從否定句「不是一片漂亮而獨特的雪花」轉為肯定句說:「個人上,我情願被認為是一片美麗而獨特的雪花。」


表面上來看,鬥陣俱樂部的信條:把文明打碎,好讓我們可以在這個世界創造更好的東西。並衍生確立「破壞計畫」的目的:文明徹底且立刻毀滅。但跟《搖籃曲》一樣,所質疑與挑釁的是資本主義,所以「鬥陣俱樂部永遠免費」。若是更深入精確去剖析探討的話,是將砲口對準了廣告與媒體所煽動人們產生「多餘、不必要的物質慾」。以及嚴厲批判政府、權貴人士對藍領階級與弱勢族群的不聞不問。


故事中有一段寫得神采飛揚,那是在描述故事敘事者攔下口袋只有14塊美金的23歲超商上班的年輕人,他拿槍要脅對方說出「自己想成為什麼」(答案是獸醫),然後扣留他的駕照,要求這位年輕人:三個月,然後是六個月後,然後是一年如果你沒有自食其力回學校去成為獸醫,你就會死。出發點是「我寧可把你給斃了,也不想看到你在幹一份爛工作,不過為了賺錢買起司和電視。」。我們都知道,媒體與廣告的效應是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的,而帕拉尼克刻意用這種本該是微薄地個人的力量,讓「不好好追求夢想,他媽的我就殺了你的」癲狂之舉,成了一種游擊隊式的壯烈浪漫。


而帕拉尼克作品中所強烈傳遞給讀者「一切終將破滅」的虛無感,是否代表他是個無神論者呢?先來看看我節錄的這段:

(P.218~219)
「如果你是男性基督徒並且住在美國,你以你父親當作楷模來想像上帝。如果你從來不知道你父親,如果你父親翹頭或是死了或是從來不在家,關於上帝,你還有什麼可以相信?你最後的下場會是,你花一輩子的時間在尋找父親和上帝。」

「有件事你得認真思考,」他說,「上帝可能不喜歡你。有可能,上帝恨我們。所有可能發生的事,這還不算是最糟糕的呢。」

泰勒的看法是,幹壞事來引起上帝注意比起一點都不受注意要來得好。也許是因為上帝的恨意比起牠的冷漠要來得好。

如果你有機會成為上帝最壞的敵人或什麼都不是,你會怎麼選?

我們是上帝的第二胎,根據泰勒.德爾登的說法,在歷史上沒有特殊地位,也沒有受到特別注意。

除非引起上帝的注意,不然的話,我們別奢求會受到詛咒或得到救贖。

哪一個比較糟糕,下地獄還是什麼都不是?

只有在我們被逮到被懲罰的時候,我們才會獲救。

「燒掉羅浮宮,用《蒙娜麗莎》來擦屁股。這樣子至少上帝會知道我們叫什麼名字。」

現在墜落得越低,將來會飛得越高。跑得越遠,上帝越想要你回來。


這段不但反諷與反叛意識極濃,甚至質疑起了上帝。其實我認為帕拉尼克是「想」相信上帝的,畢竟他也並不掩飾對死亡的恐懼:「總有一天,我們都會死。」。沒有人想在精神上無所寄託、沒有人天生想當個異鄉人。但現實生命裡發生的種種狗屎事,又讓他無法真心相信上帝的存在。他的嘻笑與浪蕩,反而突顯出他的脆弱與真性情。因為雖然他是個說故事天才,但在本質上,他也就跟你我一樣,只是個害怕被遺忘、擔心被自己所愛之人忽略的大孩子。

如果你懷疑被上帝所遺棄,最起碼,還有恰克.帕拉尼克與你同在。

評《鬥陣俱樂部》:★★★★★


節錄:
(P.25)當你看清你所有可能成功的事到頭來都是垃圾的時候,哭泣這檔子最省事。
任何你可能感到驕傲的事情都會被拋棄。

(P.26)當你了解所有你愛的人都會拒絕你或者難逃一死,哭起來很容易。時間軸拉得夠長的話,每個人的存活率會降到零。

(P.34)自由就是失去所有希望。

(P.71)「年輕人,以為他們想要全世界。」
「如果你不知道你想要什麼,下場會是一大堆你不想要的東西。」

(P.91)我父親總是說,「在性生活變得無聊前就結婚,不然你永遠結不了婚。」

(P.105) 「你知道的,保險套是我們這一代的玻璃鞋。遇到陌生人的時候你把它套上。你跳一整晚的舞,然後你把它丟掉。我是指保險套,不是指陌生人。」

(P.111)「只有在你失去一切之後,」泰勒說「你才能自由地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P.161)瑪拉告訴我為什麼在野外你看不到一頭老掉的動物,因為一旦開始老化,動物就會死。如果牠們生病或腳步慢了下來,某種更強壯的東西就會把牠們給殺了。動物是不應該變老的。

(P.166)關於我們心愛的人,有好多事情我們並不想知道。
為了讓她開心,讓她笑,我跟瑪拉說有個女人投書愛情信箱說她嫁給了一個既英俊又成功的葬儀業者,她們結婚的那個晚上,葬儀業者要她泡在一缸子的冷水裡,直到她的皮膚摸起來都是冰的為止,然後那個葬儀業者要她完全靜止地躺在床上,這時候葬儀業者就跟她那冷冰冰、動也不動的身體做愛。
好笑的是,這個女人在新婚的時候這樣幹,接下來的十年婚姻裡她也都是這樣幹,現在她寫信給愛情顧問信箱問說不知道愛情信箱覺得這一切到底代表了什麼意義?

(P.168)這就是為什麼我這麼熱愛互助團體的原因,如果人們以為你要死了,他們就會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
如果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到你,他們就會真的看見你。所有其他像是戶頭裡的錢、電台放的歌、頂在頭上的亂髮都會消失不見。
你擁有他們百分百的注意力。
人們會認真聽你講話,並非只是等著換他們開口。
而且他們在講話的時候,他們不是在跟你講個故事。你們兩個講話的時候,你們是在建構某種東西,講完之後,你們兩個都跟以前不一樣。

(P.170)沒有什麼東西是靜止的。所有的一切正在崩解。

(P.172)「我正在擺脫我對於現世權力和物質財產的依,因為唯有透過自我毀滅,才能發現自我靈魂所擁有的更強大的力量。那個破壞我家產的解放者,是為了拯救我的靈魂而戰鬥。為我清除道路上所有羈絆的上師會讓我獲得自由。」

(P.176)泰勒的另一份工,在普瑞斯飯店的那一份,泰勒說他在那裡連個屁也不是。沒有人在乎他是死是活,這種感覺他媽的每個人都有。

(P.178)你有太多東西不能放棄。
我什麼都沒有。
你什麼都有。
「我是垃圾,」泰勒說。「對於你和這個世界,我是垃圾大便瘋子,」泰勒對工會會長說。「你不在乎我住哪或我有什麼感覺,我吃什麼我怎樣養小孩或者生病了怎麼付醫藥費,沒錯我是愚蠢乏味弱勢,可是我依然是你要扛的責任。」

(207~208)
「我們的文化讓我們變得完全一樣。沒有人真的白真的黑或真的富有,再也不是這樣了。我們要的都一樣。一個個分開來看,我們什麼都不是。」

(P.221~222)
「只要你人在鬥陣俱樂部,你的銀行並不代表你。你的工作並不代表你。你的家人並不代表你,你說你自己是誰的那個人也不代表你。(略)你的名字不代表你。你的問題不代表你。你的年紀不代表你。」
(略)
那個技工接著把脖子伸進刺眼的光線和刺眼的噪音中,他接著大喊,「你的希望不代表你。」
沒有人跟著他喊。

(P.226)
我感到愚蠢,我只會渴望和需求。
我渺小的人生。我小小的狗屁工作。我的瑞典家具。我從來沒有,從來沒有跟別人講過這件事,不過在我遇到泰勒以前,我其實打算要買一隻狗,給牠取名叫「跟班」。
你的人生可以變得這麼糟。

(P.231)
「我見過一些歷史上最強壯最聰明的人,」他說,駕駛座窗戶外的星星勾勒出他的臉龐,「而這些人卻在替人加油或是端盤子。」

(P.232)
「你有一班年輕強壯的男男女女,他們想要奉獻生命。廣告讓這些人追逐他們不需要的汽車和衣服。一代又一代都在他們痛恨的工作中賣力,只為了購買他們根本不需要的東西。
「我們這一代沒有經歷大戰,或大蕭條,但是我們的確有場精神大戰要打。我們有場反對文化的大革命。大蕭條的是我們的人生。我們有一場精神大蕭條。」
拿破崙誇耀說他可以把人訓練到為一條絲帶犧牲生命的程度。

(P.242)
你什麼話也沒說。
從我面前消失,去過你的小小人生,不過給我記清楚,我在監視你,雷蒙‧黑索,我寧可把你給斃了,也不想看到你在幹一份爛工作,不過為了賺錢買起司和電視。
(略)
雷蒙‧K‧K‧黑索,你的晚餐吃起來將會比你吃過任何一餐都要來得甜,明天將會是你一生中最美麗的一天。

(P.259)
「除了鬥陣俱樂部,我們沒什麼好損失的。」
那位局長,他要損失的可是一切。

(P.261)
「好好記住,」泰勒說。「你成天踩在腳下的這批人,你仰賴的每個人都是我們的一份子。我們就是那些幫你洗衣服燒飯端盤子的那些人。我們替你鋪床。我們在你睡覺的時候幫你看家。我們幫你開救護車。我們接通你的電話。我們是廚師,我們是計程車司機,我們知道你每一件事。我們受理你的保險理賠,你的信用卡簽帳。我們控制你每一部分的生活。
「我們是歷史的第二胎,讓電視養大,相信我們有一天會是百萬富翁電影明星和搖滾巨星,可是我們不是。 我們剛剛才知道這個事實,」泰勒說。「所以別來他媽的煩我們。」

(P.264)
「去你媽的大便,」泰勒說「也許你才是我精神分裂下的妄想人物。」

(P.269~270)
這也是泰勒講過的東西,他說自從英國包辦了所有的探險,殖民地的建立和地圖的繪製,地圖上大部分地方都有那種二手英國名字。每件事的名字都是英國人取的。幾乎每件事啦。
像是,愛爾蘭。
澳洲的新倫敦。
印度的新倫敦。
愛達荷州的新倫敦。
紐約州的紐約(新約克,New York)
快轉到未來。
照這樣子看下來,等到大空冒險方興未艾的時候,所有新的星球大概都是那些超級大公司發現繪圖的吧。
IBM星雲圖。
菲利普摩里斯銀河系。
丹尼斯星球。
哪個大公司先霸王硬上弓,那個星球都會變成該公司的企業認同。
百威世界。

(P.286)
瑪拉把半打提神藥丸從塑膠泡泡卡上擠出來。「我跟一個老是作恐怖噩夢的人約會過。他也痛恨睡眠。」
她約會的那個人後來怎樣?
「喔,他死了。心臟病發作。用藥過量。太多太多安非他命了,」瑪拉說。
「他只有十九歲。」
謝謝你的心得分享。

(P.310)
事情發生得那麼快。
我說,因為我想我喜歡妳。
瑪拉說,「不是愛?」
這一刻夠噁了,我說,別逼我。
每一個人都微笑地看著。

(P.316)
直到我哭了出來。
你曾愛過的所有事物都會拒絕你或是死去。
你曾經創造過的所有事物都會被丟棄。
你曾經驕傲過的所有事物都會變成垃圾。

(P.324)
這比真實的一刻要好多了。
你完美的一刻並不會持續到天長地久。

(P.330)
編後記:
他總說:老有人講,河不用人推,它自己會留。但它並不會自己流,我得自己推著它流。

(P.332)
「幽默很殘酷。不然的話,怎麼會擾人呢?沒有幽默的話,我的書讀起來就會像那一堆悲慘的歐普拉選書,你知道,每個人就只會哭,看起來悲慘至極,然後,沒了。悲劇頂端的悲劇實在讓人消受不起。」

(P.334)
一如恰克所寫的,「這本書,以及現在這部電影,是每個人的產品,而且,一切都增添進去,《鬥陣俱樂部》的故事變得更強壯、更清晰,不再只記錄某個人的生命,而是一整個世代;不再是一整個世代,而是所有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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