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DS:大亨
朱川湊人以在文藝春秋連載短篇集結作《花食》,在2005年獲得一三三回直木賞。朱川湊人在日本有「鄉愁恐怖小說名手」之稱,但這個稱號多少會誤導尚未接觸他小說的人,因為把鄉愁恐怖並置在一起,會讓人覺得恐怖才是重點,其實叫「超現實鄉愁」還比較符合。 雖然篇篇都有靈異現象,但一點也不恐怖,真正貫穿六篇珠玉之作的,是時而忽隱忽現、時而濃烈地鄉愁。在大阪出生,五歲時雙親就離婚,跟著父親前往東京的朱川湊人,以他的文字獻給他留在大阪的母親與土地,之前看過新聞報導,說人能被保留的記憶通常是在三歲以後,也就是說作者對於大阪的可供回憶的一切是短暫的,除了戀慕之情、更沉浸於未知而美好的想像之中。《花食》就以昭和30~40年代的大阪貧民區作為故事舞台。以《池袋西口公園》系列作在台灣也有一定知名度的日本作家石田衣良,形容朱川湊人是「在社會這個無趣世界中,欲讓幻想之花綻開的最高藝人。」,再也找不到比這更合適貼切的美譽了。


《精靈之夜》:是我最喜歡的一篇,很奇怪的是,如果挑出故事梗概,是有些平凡無奇的,但在朱川湊人的筆下卻是氣氛十足、惆悵而寂寞。故事中的排擠是因為「非我族類」,但歧視與排擠是更蠻橫的東西。我記得國小安親班有個姓鄭的同學(本名我還記得),因為他功課不佳(事實上我自己功課也超爛)、長得黑黑的、鼻孔也有些外翻,雖然印象中躲避球打得還不錯,但可以感覺到他有意無意的被大家排擠。不過也因為男生都愛打躲避球,有球技的他,在玩得時候並不會被明顯隔離在外。我記得有一天坐校車的時候,大家還在調侃他講他壞話,結果沒多久後出現了大蛋糕,他一臉落寞地說他要移民到新加坡,沒幾天就要走了。當下大家都很錯愕,不過小孩子嘛,雖然前幾分鐘還在用言語欺負他,吃蛋糕的時候還是把奶油吃得滿嘴,我還記得我當時第一個念頭不是:「啊~怎麼會…少了一個玩伴了!」,而是:「唉…怎麼那麼衰啊,早知道今天不要鬧他、蛋糕就可以理極氣壯地狂吃了。」。要說感受到罪惡感,那應該也是對方移民、又過了一些時日之後的事了,會想起吃蛋糕日前一天,在豔陽下盡情打躲避球的那天。以透明卻又帶有尖銳的視角書寫「不可能填補的缺憾」,剛好跟我最近看的、畢生最愛的漫畫《SOLANIN》不謀而合。《精靈之夜》堪稱孩童版的《SOLANIN》!

《妖精生物》表面上講述的是故事女孩的性啟蒙與忌妒,但孩子如何應對自我發掘出身體與精神上有股難以控制之力量,對懵懂的孩子而言,生理上的情慾本能與精神上的負面能量的交錯與擴張,本身就是「妖精」。朱川湊人更在《妖精生物》表達了他的幸福觀:「在這世上,想要期待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某人的幸福背後,一定是犧牲了另外一些人的幸福。絕大部分的幸福,都是在某些地方有所畸形的。」,我相當認同。故事最後一行的突兀與意外性,教我震懾不已。

《摩訶不思議》:無疑是全書最有趣的故事,以發不動出殯靈車為契機展開、鋪陳有若荒謬的黑色喜劇、最後洋溢著喜鬧氣氛。人生就像章魚燒幽默妙喻實在好惡搞啊。但與主角小明叔叔有情感牽扯的三個女人,一一加入「靈局」的角力之戰,更是無劍更勝刀光劍影,簡直就是金庸《鹿鼎記》的境界了。從開頭看,雖然知道絕對不會是可怕驚懼地結局,但也難以想像故事一路發展下來,結局竟然是在三個女人環繞下,小明一口接一口用力吸啜著涼麵的輕快昂揚地結尾。

《花食》:是最能證明作者故事力超凡絕倫的一篇。以我的觀點來看,一部所謂的好的作家,「故事本身的創意與新鮮感」固然重要,但決勝點並不在這,因為隨著文學與小說發展,要寫到純粹地原創性已經幾乎不可能了。《花食》的元素基調有三,親情、既視現象、前世今生,且看朱川湊人用三個老梗,寫出一篇會讓我期待看到電影改編、感人肺腑又瀰漫浪漫感的精彩之作。

《送終婆》:喜歡讀文字的人,都知曉文字和語言的強大之處。那麼不喜歡讀文字的怎麼辦?沒關係,可以轉到新聞台看看。作者創造了一個有「言靈」奇技、神奇玄妙的職業「送終婆」,又高竿地「自圓其說」,彷彿煞有其事。讓我有小小感觸,倪匡真該來看看朱川湊人的結局設計,不只是故事的表現力與完整度皆無可挑剔,還是個難能可貴的「收尾高手」。

《凍蝶》:寫得同樣是「孩子間的排擠」,然而跟《精靈之夜》迥異的是,主角是被排擠的當事人。像奧地利導演麥可漢內克會以隱蔽的手法拍「壞孩子」的電影,冷靜的鏡頭、夾帶狂亂後勁。而朱川湊人則是細細描繪共犯型加害者&被排擠者內心之空洞與何去何從(像《凍蝶》甚至未交代主角因什麼原因而被欺負)。全篇流動著象徵意象、淡定的希望之光。

評《花食》:★★★★☆

節錄:
(P.100)在這世上,想要期待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某人的幸福背後,一定是犧牲了另外一些人的幸福。絕大部分的幸福,都是在某些地方有所畸形的。

(P.106)我轉身面向睡在身旁的女兒,朝她的臉頰輕輕一吻—
明天這個可能被拋棄的小孩。

(P.190)爸爸車禍去世時我不是也睡得正香嗎?連一個夢也沒做呢!可是,一但醒過來,叫我再睡,我是怎麼也無法闔眼。想到爸爸去世時自己睡的不省人事,真的會很難過、很歉疚。

(P.207)那條巷子,就像抽屜裡的風景,不管好的、壞的、明亮的、陰暗的,全都收納一處。
當然也包括人的生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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